清明的淩晨,拉薩大雪紛飛。
早上起來,那些雪花都變成了陽光,仿佛根本沒下過雪,仿佛那隻是一場儀式。
早上起來,我洗漱幹淨,穿戴整齊,在窗台上點了三炷香。昨天我出門去買了香,那個牌子的藏香是媽媽生前我一直買給她的。媽媽在客廳的窗台上供奉了一尊陶瓷的觀音菩薩像,每逢初一、十五早晨,都會點三炷香。不知她從哪裏買的香,味道有些刺鼻,我說我給你買質量好的藏香,味道好聞,還有安神的功效。
媽媽生病期間,我利用一切機會回山東老家,每次陪她兩三天,再回北京工作。每次臨走時,收拾好背包,放在門口,我都要在菩薩前點三炷香,磕三個頭,心裏默念:請保佑媽媽平安。媽媽或者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或者站在一邊看著我,她知道我在拜什麽。然後我們各自忍著淚水,強裝歡笑地告別,媽媽送我到門口,我說快進去吧,坐上火車給你打電話。我必須快速轉過身去,不能讓她發現我的眼睛紅了。
有一次點香時,媽媽走過來對我說,香頭不要朝下,那是對菩薩的不尊敬。從那以後,每次點香我都會想起媽媽說那句話的神情,都會注意讓香頭朝上。爸爸和弟弟沒有佛教信仰,媽媽走後,他們決定不再供奉那尊菩薩,但又不知該如何安置。我在北京的住所麵積很小,左思右想,都找不出一個可以供奉菩薩的位置,又不能隨意擺放,又不能關在櫃子裏。
但我想,我可以送到寺廟。於是我把那尊菩薩用毛巾和塑料泡沫包好,背到了北京,又背到了單位附近的廣濟寺。我到大雄寶殿後麵辦理皈依登記和居士們開展佛教活動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問工作人員家裏有尊菩薩暫時沒條件供奉,可不可以放在這裏流通?他接過了那尊菩薩,放在一張桌子上。我一邊離去,一邊不斷地回頭望。當我離開大概50米,再回頭時,看到他把菩薩抱起來,往屋裏走去。我目送他,目送那尊菩薩,當他和菩薩就要消失在我視線中,仿佛載著媽媽遺體去火化的靈車消失在路的拐角,那時我曾撕心裂肺地喊:媽媽,再見。而此時,我有強烈的衝動想跑過去,向他道歉,把菩薩要回來,但我緊攥拳頭克製地站在原地,沒有那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