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如前述,她給他的感受最深切。她不再是擠奶女工,而隻是一個空幻的女性精華——全部女性凝結為一個典型的實體。他半逗趣地叫她阿耳忒彌斯[53],德墨忒耳[54],以及另外一些想象出來的名字;她不喜歡,因為她不懂得那些。
“叫我苔絲。”她斜眼看著他說;他就叫她苔絲。
後來天漸漸亮了,她的麵貌就成為單純的女性了,由那些授人福祉的神祇,變為渴望得到福祉的人了。
在這遠離人類的時辰裏,他們能夠十分接近水鳥。蒼鷺來了,伴著好似開門開窗的莽撞大叫,從它們經常棲宿的草地邊的樹林中飛出;或者,已經在那個地方了,這一對從旁邊走過,它們依然定定地站在水中,慢慢地平平地伸著脖子,扭頭看著他們經過,不動聲色地扭動,好像靠機關裝置轉動的木偶。
而後他們能看到薄薄的夏霧平鋪著,顯然沒有床罩厚,像羊毛似的一小堆一小簇平展在草地上。在濕漉漉的灰色草地上,有奶牛在那裏躺了一夜留下的痕跡——墨綠色的顯幹的牧草小島就是它們軀體的規模,留在一片夜露的海洋中。從每一個小島伸展出一條蜿蜒的蹤跡,那是奶牛起來以後漫遊而去吃草留下來的,在那蹤跡的盡頭就能發現它;當它認出了他們的時候,就從鼻孔裏噴出一團白氣,在一大片霧氣中形成它自己的一小團更濃的白霧。於是他們趕著牛回到場院,或者就在那裏坐下來擠奶,看情況而定。
有時候夏霧或許更加蔓延,草地鋪展著像一片茫茫白海,從中露出零零落落的樹木,聳立著好像險峭的礁石,鳥兒能高飛穿過霧層進入上空的光輝中,在陽光裏停翅駐留,或者飛落到界分開草地的濕欄上,那些欄杆現在像玻璃棒閃閃發光。由霧氣而成的細小的鑽石,也掛在了苔絲的睫毛上,滴落到她的頭發上,好像小小的珍珠。白天的日光逐漸強烈處處照遍的時候,也就曬跑了那些水汽珍珠,從而,苔絲便失去了她那種奇異的超凡的美麗;她的牙齒、嘴唇和眼睛在太陽的光輝中閃爍,她又隻是一個漂亮的令人眩惑的擠奶女工了,她得堅持自己的立場與世界上的另一些女人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