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徐誌摩自傳

歐遊漫錄——西伯利亞遊記02

你來莫斯科當然不是來看俄國的舊文化來的;但這裏卻也不定有“新文化”,那是貴國的專利;這裏來見的是什麽你聽著我講。

你先抬頭望天。青天是看不見的,空中隻是迷蒙蒙的半凍的雲氣,這天(我見的)的確是一個愁容的,服喪的天;陽光也偶爾有,但也隻在雲罅裏力乏的露麵,不久又不見了,像是樓居的病人偶爾在窗紗間看街似的。

現在低頭看地。這三月的莫斯科街道應當受咒詛。在大寒天滿地全鋪著雪凝成一層白色的地皮也是一個道理;到了春天解凍時雪全化了水流入河去,露出本來的地麵,也是一個說法;但這時候的天時可真是刁難了,他不給你全凍,也不給你全化;白天一暖,浮麵的冰雪化成了泥濘,回頭風一轉向又凍上了,同時雨雪還是連連的下,結果這街道簡直是沒法收拾,他們也就不收拾,讓他這“一塌糊塗”的窩著,反正總有一天會幹淨的!(所以你要這時候到俄國千萬別忘帶橡皮套鞋)。

再來看街上的鋪子,鋪子是伺候主客的;瑞蚨祥的主顧全沒了的話,瑞蚨祥也隻好上門;這裏漂亮的奢侈的店鋪是看不見的了,頂多頂熱鬧的鋪子是吃食店,這大概是政府經理的;但可怕的是這邊的市價:女太太的絲襪子聽說也買得到,但得花十五二十塊錢一雙,好些的鞋在四十元左右,橘子大的七毛五小的五毛一隻;我們四個人在客棧吃一頓早飯連稅共付了二十元;此外類推。

再來看街上的人。先看他們的衣著,再看他們的麵目。這裏衣著的文化,自從貴族匿跡,波淇窪(bourgeois)銷聲以後,當然是“**盡”的了;男子的身上差不多不易見一件白色的襯衫,不必說鮮豔的領結(不帶領結的多),衣服要尋一身勉強整潔的就少;我碰著一位大學教授,他的襯衣大概就是他的寢衣,他的外套,像是一個癩毛黑狗皮統,大概就是他的被窩,頭發是一團茅草再也看不出曾經爬梳過的痕跡,滿麵滿腮的須毛也當然自由的滋長,我們不期望他有安全剃刀,並且這位先生絕不是名流派的例外,我猜想現在在莫斯科會得到的“琴篤兒們”多少也就隻這樣的體麵,你要知道了他們起居生活的情形就不會覺得詫異。惠爾思先生在四五年前形容莫斯科科學館的一群科學先生們,說是活像監牢裏的犯人或是地獄裏的餓鬼。我想他的比況一點也不過分。鄉下人我沒有看見,那是我想不會怎樣離奇的,西伯利亞的鄉下人,著黃胡子穿大頭靴子的,與俄國本土的鄉下人應得沒有多大分別。工人滿街多的是,他們在衣著上並沒有出奇的地方,隻是襟上戴列寧徽章的多。小學生的遊行團常看得見,在爛汙的街心裏一群乞丐似的黑衣小孩拿著紅旗,打著皮鼓瑟東東的過去。做小買賣在街上擺攤提籃的不少,很多是殘廢的男子與老婦人,賣的是水果,煙卷,麵包,朱古律糖(吃不得)等(路旁木亭子裏賣書報處也有小吃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