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徐誌摩自傳

致泰戈爾(四)[18]

我最敬愛的老戈爹:

我也不明白為何拖到現在才給你寫信。我久未提筆,並非完全歸咎於懶惰。我雖不擅書信,但我不認為自己無力從惰性的枷鎖裏掙脫。我走過一城又一城,虛度一日又一日,因而無法使自己打起精神,向您——我親愛的老戈爹——娓娓講述自從去年夏天在香港和您道別以後,我有怎樣的遭遇。倘若我說,沒有哪一天由始至終,我的腦海裏不在想念您給我留下的甜蜜記憶,請你相信我絕非故作誇張。屢屢得知您在國外身體欠佳的消息,我怎能不萬分焦急!猶記得二月初的那天早晨,厚之從南美寄來的那封長信遞到了我的手中。悉知我最親愛的老戈爹非但沒有忘卻素思瑪,而且在疾病纏身之際希望有我做伴、盡晚輩之所能寬慰他那勞倦的心靈,忐忑和感念即刻湧上我心頭,執信之手禁不住顫顫發抖。我沒有忘記我答應過今年會去歐洲探望您,我試圖籌措此行所需的資金,卻屢屢受挫,使我灰心不已。現今中國之貧窮,是您難以想象的。無止無休的戰火摧殘民生,必然使富者淪為貧者,貧者更是窮困潦倒。我也萬念俱灰,對於歐洲之行幾乎不抱期望了。但那天上午我讀了厚之的來函,又一次和您的思想密切接觸,我遂決定不再任由自己為時局所縛。我決心讓我朝思暮想的歐洲之行成為現實,總會尋得辦法的。我對自己說,“無論如何我都要在三月份和我的老戈爹重逢”。然而對於我的計劃,我的北京同仁幾乎無一認同,更別說我的父母了。麵對家中二老,我隻得旁敲側擊而不敢直言此事。人人都勸說我留在北京,力挺我籌得旅費的聲音少之又少。在此我並不意圖向你抱怨我先前所處的困境,因為我終究是熬過來了。至於動身離京一事,我也曾躊躇不定。但每每想起我的老戈爹身患疾病而需要我的幫助,我就禁不住濕了眼眶,心神不寧。最終,為了心中的那個念想,我取道白雪皚皚的西伯利亞,匆匆奔赴歐洲(我於3月8日離京)。我懷揣多麽美妙的期待——在最美麗的國度,與老戈爹重逢!(我向熱那亞發去了一封電報,告知我的來訪,但顯然它沒能交到您的手中)但事情的結局卻出乎我的意料:老戈爹已經不在歐洲了。那時您已離開意大利,其實您在二月份就返回印度了,而我花了差不多兩周時間才確認了這個消息。我全然迷失了,一時間竟不知所措。我不遠萬裏而來,卻發現我苦苦尋覓之人已經先行離去。可是我對您的擔憂勝過一切,我幾乎立刻訂下前往印度的航程,將意大利和英格蘭拋諸腦後,縱使意大利的藝術在吸引我,英格蘭的友人在呼喚我。您的來信給予我莫大的安慰,我無比感激。當前我對自己的下一個目的地依然毫無頭緒。我已經在意大利待了兩個禮拜,在羅馬見過了方美濟教授,他也盼望您早日返回意大利。我現已來到翡冷翠,寄宿於一座美景如畫的山間別墅,房主蒙皓珊是位有修養、心地善良的女士,她對您萬分敬仰。這座園子枝繁葉茂,鳥語花香,夜鶯的歌聲更是令人陶醉。若不是狄更生和英國一眾好友一而再再而三地邀我去康橋舊地重遊,哪怕是區區幾日也好,我可以在這個幽靜的絕美之地優哉遊哉地住上一輩子。親愛的老戈爹,請您指點我下一步如何走,是繼續待在歐洲等您返回,還是啟程前往印度,六月左右在山迪尼基頓和您見麵。但我對二者皆有顧慮。我忌憚印度的酷暑,自知身體不夠強壯,未必經得住考驗。我最遲需在九月回國,倘若您確定在八月份重返意大利,我可以在此等您。一旦您行程有變,務必盡早告知,我會冒著酷暑赴印探望您的,之後再動身回國。我無論如何都想和您見麵,即使隻是短暫相處。不知這封信需要多久才能寄到您的手上,要是您收悉後向我發來電報,我應當還未離開意大利。若您的身體允許,我渴望您給我回信,隻言片語對我而言也是莫大慰藉。您亦可發函至英格蘭劍橋國王學院的G.洛維斯·狄更生先生,讓他將信轉交我。來函時切勿忘記告訴我您的健康狀況,這正是我最牽腸掛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