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上睡昏昏的隻是在你的左右。那怖夢真可怕,仿佛有人用妖法來離間我們,把我迷在一輛車上,整天整夜的飛行了三晝夜,旁邊坐著一個瘦長的嚴肅的婦人,像是運命自身,我昏昏的身體動不得,口開不得,聽憑那妖車帶著我跑,等得我醒來下車的時候有人來對我說你已另訂約了。我說不信,你帶約指的手指忽在我眼前閃動。我一見就往石板上一頭衝去,一聲悲叫,就死在地下——正當你電話鈴響把我振醒,我那時雖則醒了,但那一陣的淒惶與悲酸,像是靈魂出了竅似的,可憐呀,眉!我過來正想與你好好的談半句鍾天,偏偏你又得出門就診去,以後一天就完了,四點以後過的是何等不自然局促的時刻!我與適之談,也是淒涼萬狀,我們的影子在荷池圓葉上晃著,我心裏隻是悲慘,眉呀!我心肝的眉呀!你快來伴我死去吧!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一日
北京
昨晚不知哪兒來的興致,十一點鍾跑到東花廳,本想與奚若談天,他買了新鮮核桃、葡萄、莎果、蓮蓬請我,誰知講不到幾句話,太太回來了,那就是完事。接著慰慈、夢綠也來了,一同在天井裏坐著閑話,大家嚷餓,就吃蛋炒飯,我吃了兩碗,飯後就嚷打牌,我說那我就得住夜,住夜就得與慰慈夫婦同床,夢綠連罵“要死快哩,瘋頭瘋腦,”但結果打完了八圈牌,我的要求居然做到,三個人一頭睡下,息了燈,綠躲緊在慈的胸前,格支支的笑個不住,我假裝睡著,其實他說話等等我全聽分明,到天亮都不曾落忽。
眉,娘真是何苦來。她是聰明,就該聰明到底;她既然看出我們倆都是癡情人,容易鍾情,她就該得想法大處落墨,比如說禁止你與我往來,不許你我見麵,也是一個辦法;否則就該承認我們的情分,給我們一條活路才是道理。像這樣小鶼鶼的溜著眼珠當著人前提防,多說一句話該,多看一眼該,多動一手該,這可不是真該,實際毫無幹係,隻叫人不舒服,強迫人裝假,真是何苦來。眉,我總說有真愛就有勇氣,你愛我的一片血誠,我身體磨成了粉都不能懷疑,但同時你娘那裏既不肯冒險,他那裏又不肯下決斷,生活上也沒有改向,單叫我含糊的等著,你說我心上哪能有平安,這神魂不定又哪能做事?因此我不由不私下盼望你能進一步愛我,早晚想一個堅決的辦法出來,使我早一天定心,早一天能堂皇的做人,早一天實現我一輩子理想中的新生活。眉,你愛我究竟是怎樣的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