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老舍自傳

第一節 “慶春”[1]

我是臘月二十三日酉時,全北京的人,包括皇上和文武大臣,都在歡送灶王爺上天的時刻降生的呀!

灶王爺上了天,我卻落了地。

那是有名的戊戌年啊!

在我降生的時候,父親正在皇城的什麽角落值班。男不拜月,女不祭灶,自古為然。姑母是寡婦,母親與二姐也是婦女,我雖是男的,可還不堪重任。

我的母親是因為生我,失血過多,而昏了過去。幸而大姐及時地來到。母親暈過去半夜,才睜眼看見她的老兒子。大姐把我揣在懷裏,一邊為母親的昏迷不醒而落淚,一邊又為小弟弟的誕生而高興。二姐獨自立在外間屋,低聲地哭起來。天很冷,若不是大姐把我揣起來,不管我的生命力有多麽強,恐怕也有不小的危險。

在生我的第二天,雖然母親是那麽疲倦虛弱,嘴唇還是白的,可她還是不肯不操心。她知道:平常她對別人家的紅白事向不缺禮,不管自己怎麽發愁為難。現在,她得了“老”兒子,親友怎能不來賀喜呢?大家來到,拿什麽招待呢?父親還沒下班兒,正月的錢糧還沒發放。向姑母求援吧,不好意思。跟二姐商議吧,一個小姑娘可有什麽主意呢。看一眼身旁的瘦弱的、幾乎要了她的命的“老”兒子,她無可如何地落了淚。

第二天早上,二哥福海攙著大舅媽來到。

他知道母親要說什麽。“您放心,全交給我啦!明天洗三,七姥姥八姨的總得來十口八口兒的,這兒二妹妹管裝煙倒茶,我當廚子,兩杯水酒,一碟炒蠶豆,然後是羊肉酸菜熱湯兒麵,有味兒沒味兒,吃個熱乎勁兒。好不好?有愛玩小牌兒的,四吊錢一鍋。您一丁點心都別操,全有我呢!完了事,您聽我一筆賬,決不叫您為難!”

他的確有些本領,使我的洗三辦得既經濟,又不完全違背“老媽媽論”的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