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老舍自傳

第十二節 棲身北碚

北碚是嘉陵江上的一個小鎮子,離重慶有五十多公裏,這原是個很平常的小鎮市,但經盧作孚與盧子英先生們的經營,它變成了一個“試驗區”。在抗戰中,因有許多學校與機關遷到此處,它又成了文化區。市麵自然也就跟著繁榮起來。它有整潔的旅舍、相當大的飯館、浴室和金店銀行。它也有公園、體育場、戲館、電燈和自來水。它已不是個小鎮,而是個小城。它的市外還有北溫泉公園,可供遊覽及遊泳;有山,山上住著太虛大師與法尊法師,他們在縉雲寺中設立了漢藏理學院,教育年青的和尚。

二十八、二十九兩年,此地遭受了轟炸,炸去許多房屋,死了不少的人。可是隨炸隨修。它的市容修改得更整齊美麗了。這是個理想的住家的地方。具體而微的,凡是大都市應有的東西,它也都有。它有水路、旱路直通重慶,百貨可以源源而來。它的安靜與清潔又遠非重慶可比。它還有自己的小小的報紙呢。

林語堂先生在這裏買了一所小洋房。在他出國的時候,他把這所房交給老向先生與“文協”看管著。因此,一來這裏有許多朋友,二來又有住處,我就常常來此玩玩。在複旦,有陳望道,陳子展,章靳以,馬宗融,洪深,趙鬆慶,伍蠡甫,方令孺諸位先生;在編譯館,有李長之,梁實秋,隋樹森,閻金鍔,老向諸位先生;在禮樂館,有楊仲子,楊蔭瀏,盧前,張充和諸位先生;此處還有許多河北的同鄉;所以我喜歡來到此處。雖然他們都窮,但是輪流著每家吃一頓飯,還不至於教他們破產。

一、《火葬》

在抗戰中,因為忙、病與生活不安定,很難寫出長篇小說來。連短篇也不大寫了,這是因為忙、病與生活不安定之外,還有稍稍練習寫話劇及詩等的緣故。從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三年,我隻寫了十幾篇短篇小說,收入《火車集》與《貧血集》。《貧血集》這個名字起得很恰當,從一九四〇年冬到現在(一九四四年春),我始終患著貧血病。每年冬天隻要稍一勞累,我便頭昏;若不馬上停止工作,就必由昏而暈,一抬頭便天旋地轉。天氣暖和一點,我的頭昏也減輕一點,於是就又拿起筆來寫作。按理說,我應當拿出一年半載的時間,作個較長的休息。可是,在學習上,我不肯長期偷懶;在經濟上,我又不敢以借債度日。因此,病好了一點,便寫一點;病倒了,隻好“高臥”。於是,身體越來越壞,作品也越寫越不像話!在《火車》與《貧血》兩集中,慚愧,簡直找不出一篇像樣子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