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名片:吳昌碩(1844—1927 年),初名俊,又名俊卿,字昌碩,又署倉石、蒼石,多別號,常見者有倉碩、老蒼、老缶、苦鐵、缶道人等。杭州西泠印社首任社長,與任伯年、蒲華、虛穀合稱為“清末海派四大家”。
一
我對吳昌碩的關注,從他那一幀照片說起。他那張黑白得有些泛黃的照片,十分吸睛。首先關注他的扮相,身著道袍,頭挽一小髻,一副不新不舊的模樣,古怪而耐人尋味。其實,穿道袍,是改朝換代時讀書人慣常的模樣。當時的吳昌碩,剛剛親曆了甲午戰爭的戰敗、戊戌維新的失敗、八國聯軍入侵,內心湧起不盡的悲愴與焦慮。照相的這一刻,他反而平靜下來。透過戰爭的風雲,他看清了舊王朝必將滅亡的命運。
照片上,那個平靜的瞬間十分動人。吳昌碩的眼中,炯炯的目光是斜著放射出來,仿佛是在側身看你。有一種凜然,有一種傲慢。傲慢得不可一世。令人欽佩的,這種傲慢,不是輕浮的,而是沉靜的,有重量的。像壓艙石,風來雨來,如如不動。
後來反複讀他的傳記,才了解了這傲慢的出處,並且讚賞他這種傲慢。“自我作古空群雄”,是凝聚了生命苦澀之後,對於苦難的鄙夷,是對傳統文化領悟於心的強大自信,又是以筆墨金石傳承古典之美的擔當。
吳昌碩的眼神,在很長時間內震懾了我,激勵了我———風雨中的定力。他有楹聯:“風波即大道,塵土有至情。”這句話幾乎可以概括他的藝術生涯。前半句,即是在經曆風雨。後半句,又是他親近泥土之後,在書畫篆刻藝術裏散發出的芬芳。
我順著他的眼神,看他筆下紫藤。那是純粹的筆墨藝術。一根根遒勁的藤,纏繞在頑石上。作為石頭,並不想被其束縛。所以,那種纏繞是艱澀的,是欲衝破某種阻力的。然而,又是鬆弛的,一種生命的自然而然。向上,再向上,生發的藤,是書法的飛白,欲斷還連。令人想起,藤蔓愈老的時候,那種木質的紋理,時深時淺,但韌性極強。紫藤的葉子連同鈴鐺一樣的花,葳蕤興奮,隨風擺向一邊。吳昌碩的畫,必須有風,有風才有力。一種生機勃發的蒼翠感,超越了宋畫的詩意,衝破了吳門畫派的恬淡,更將“清四王”的刻板踩在腳下。即便是再沉悶的心靈,在這樣的畫作麵前,恐怕也要奮起了。再柔弱的人,也想要剛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