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仕路上追逐,在內心情感世界裏沉溺,在虛擬世界裏尋求慰藉,在現實阻隔中疏離孤獨,他的一生,得到的又是什麽?
是幻滅。芳心向春盡,所得是沾衣。
每個人都是無數過去的結合體,無數個過去的際遇造就了現在的我。
楊絳先生說,我們如果反思一生的經曆,都是當時處境使然,不由自主。但是,關鍵時刻,做主的還是自己。如果把“命造”比作船,把“運途”比作河,船隻能在河裏走。但“命造”裏,還有“命主”呢?如果船要擱淺或傾覆的時候,船裏還有個“我”在做主,也可說是這人的個性做主。這就是所謂個性決定命運了。
無數際遇造就了個性,而個性的集合又決定了命運。
我在想,李商隱的幻滅悲劇,除了那個不確定的風雨飄搖的時代,到底是怎樣造成的?他的個性裏有哪些因素造成了他的悲劇?
我承認,悲劇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撕碎給人看。但誰又願意充當悲劇的主角呢?當然,悲劇也是一種悲壯的美,悲劇帶來毀滅的同時,對一個獨特的詩人來說,也是一種成全。
如果沒有悲劇的逼迫,如果沒有現實的逼仄,如果不是在世俗的世界上無路可走,他又怎能把敏感的觸覺探入另一個世界?他又怎能刻畫出如此幽微華麗而寄慨遙深的精微之美?又怎能在他的詩中獲得超脫和永生?
天以百凶,成就一個天才。
這是命運的吊詭,也是命運的公平。
他性格裏有揮之不去的自卑,盡管這種自卑他死死壓抑著甚至以極端的清高和自尊表現出來。
因為自卑,他太在乎別人的眼光。在別人眼中活自己,永遠是別人眼光的附庸;在自己眼中活自己,才能做自己的主人。
他的自卑源於寒微的家族運勢,而這個家族又偏偏放不下曾是皇室支脈的虛榮。這種虛榮心決定了他一開始隻能用世俗的方式取得世俗的成功,在現實人倫秩序裏修齊治平,獲得認可。一開始,他就隻給了自己一條路,一種選擇——科舉仕進,光宗耀祖。成則罷,不成則是一條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