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杜甫詩傳:孤舟一係故園心

雲安子規

越明年,春晚之時,我遷居夔州。

雲安與夔州兩地相隔不過二百四十多裏,下水行船,兩天就到了。

今朝臘月春意動,雲安縣前江可憐。一聲何處送書雁,百丈誰家上瀨船。未將梅蕊驚愁眼,要取楸花媚遠天。明光起草人所羨,肺病幾時朝日邊。

寒輕市上山煙碧,日滿樓前江霧黃。負鹽出井此溪女,打鼓發船何郡郎。新亭舉目風景切,茂陵著書消渴長。春花不愁不爛漫,楚客唯聽棹相將。

即看燕子入山扉,豈有黃鸝曆翠微。短短桃花臨水岸,輕輕柳絮點人衣。春來準擬開懷久,老去親知見麵稀。他日一杯難強進,重嗟筋力故山違。(《十二月一日三首》)

在夔州,我倒常常回想起蜀地風物了。蜀地水急,岸石又多棱,若用索牽,遇石輒斷,故當地人往往劈竹為大辮,用麻繩連貫以為牽具,是名百丈。聽到雁聲,便想到那沒有收到的家書。看見百丈累累的江船,於是思慮出峽歸家。

臘月梅蕊未吐,新春將至,故椒花欲放。然這一切都與我無關,終無一雁帶書回。

想當年“翰林學士如堵牆,觀我落筆中書堂”,我也曾經有過繁華的青春,歎如今我身患消渴之病,更不知何時才能返歸京都了。

《王導傳》載,中州士人避亂江左,每至暇日,邀飲新亭,周侯中坐而歎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雲安冬暖,有碧煙黃霧。雲安人家有鹽井,其俗以女當門戶,皆販鹽自給。

這些都不是東都格調,雖然山煙涵樹色,但正自是山河有異,我不知道我是否會終老於此。

自春末我到夔州,至大曆三年(768)正月出峽東下,我們在此共住了一年零九個月。

而我,似乎要將此生耗盡,竟寫了四百多首詩。

憶昨離少城,而今異楚蜀。舍舟複深山,窅窕一林麓。棲泊雲安縣,消中內相毒。舊疾廿載來,衰年得無足。死為殊方鬼,頭白免短促。老馬終望雲,南雁意在北。別家長兒女,欲起慚筋力。客堂序節改,具物對羈束。石暄蕨芽紫,渚秀蘆筍綠。巴鶯紛未稀,徼麥早向熟。悠悠日動江,漠漠春辭木。台郎選才俊,自顧亦已極。前輩聲名人,埋沒何所得。居然綰章紱,受性本幽獨。平生憩息地,必種數竿竹。事業隻濁醪,營葺但草屋。上公有記者,累奏資薄祿。主憂豈濟時,身遠彌曠職。循文廟算正,獻可天衢直。尚想趨朝廷,毫發裨社稷。形骸今若是,進退委行色。(《客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