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納博科夫的《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實生活》[1]
在1938年至1939年,納博科夫完成了第一部用英語寫的小說,《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實生活》。當時他生活艱難,常常不得不在衛生間寫作。當然,還有什麽能比他放棄母語、改用英語進行寫作的抉擇更為艱難的呢?他不得不放棄祖國,又不得不放棄了祖國的語言,成了徹頭徹尾的無家可歸的人。為了活下去,他必須麵對這種放棄所帶來的無比深重的失落。
假如語言意味著生活的肌膚和血肉,那麽母語失落的生活,是不是就意味著被死而複生的表象所遮蔽的漂泊狀態就是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痛?而在這種狀態下的任何對過去生活的追尋都注定是徒勞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小說裏的那位作家塞巴斯蒂安·奈特最後死於心髒病,可以視一種象征——令他“心碎”的是“愛情”,表麵上看是對那位神秘的俄羅斯女人的愛情,但本質上其實是對俄羅斯的愛情。或者也可以這樣說,那位再也無法覓其蹤影的俄羅斯女人,就是納博科夫心中的“俄羅斯”本身。塞巴斯蒂安·奈特的死,對於敘述者V而言,之所以是個永恒的事件,而不是別的什麽日常事件,是因為它意味著語言之死,家國之死,過去之死,記憶之死,根脈之死。
“塞巴斯蒂安·奈特於一八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出生在我的祖國以前的首都。”
這個句子除了透露了塞巴斯蒂安·奈特跟作者納博科夫同年而生以外,還有別的含義:敘述者V對失去祖國是刻骨銘心的,所以用“我的祖國”來替代俄羅斯,用“以前的首都”替代聖彼得堡。因為俄羅斯、聖彼得堡,都不再是“我的”了。然而去國之痛並非人人都有,譬如對於那位流亡巴黎的俄羅斯老婦人來說,“那些年沒發生過什麽大事”。所以V(其實我們可以把它讀成弗拉基米爾)幾乎是譏諷地寫道:“因此,我可以正式宣告:塞巴斯蒂安出生的那天早晨晴朗無風,氣溫是(列氏)零下十二度……然而那位好心的夫人認為值得記載的僅此而已。”她的名字,“三個字的開頭都是‘O’,形狀像雞蛋,而且押頭韻,我要是不把這個告訴大家,那就太遺憾了。”V幾乎是忍不住在叫喊了:噢!噢!噢!當然,沒幾個人能真正聽得見這樣古怪的叫聲,更不用說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