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被奪走了時間的螞蟻

誰比他更孤獨?[1]

多年以後,當加西亞·馬爾克斯回憶自己早年在巴黎的生活的時候,談到了與海明威的那次相遇。那天他在大街上發現了自己當時的偶像——歐內斯特·海明威。在潮水般的行人中,他看到海明威時,人已走遠了。他聚攏雙手在嘴邊,大聲叫道:“大師——!”海明威回過頭來,顯然知道這喊聲指向的是自己,就衝這個年輕人揮揮手,高聲道:“再見了,我的朋友!”通過這個多少顯得有些煽情的場景,馬爾克斯其實想要表達的,是自己後來對海明威那種巔峰之後的孤獨的理解與領悟。

對於作家這個注定孤獨的行當,馬爾克斯比他的前輩海明威要清醒,也沒那麽天真好勝。在一次訪談中,當被問及如何理解作家這個行當及其成功的時候,他引用登山運動員作為例子,認為寫作跟登山運動一樣是個孤獨的工作,除了自己,沒有任何人能幫得了你,而當你成功地攀登到頂峰之後,最明智的選擇就是體麵地下來,然後再去尋找下一個目標。他跟海明威的經曆確實有些相似之處,都在巴黎當過記者,在未出名前生活得很是艱辛,後來都成為著名作家,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並且代表作之後的一些作品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批評,都跟卡斯特羅是好朋友……所以盡管他深知海明威長篇小說有這樣那樣的問題,可仍舊願意著文為這位孤獨的前輩、為那本備受批評和嘲弄的《過河入林》辯護,在他看來,那些不遺餘力挖苦海明威江郎才盡的批評家們,根本就沒有看懂海明威對孤獨的深刻領悟與表述。

“孤獨”這個主題,始終都在纏繞著他。它既是個人的,也是曆史的。“我想起了我們一起從奎爾納瓦卡去阿卡普爾科旅行的那天加西亞·馬爾克斯講過的這句名言:‘我們大家在寫同一本拉丁美洲小說:我寫哥倫比亞的一章,你寫墨西哥的一章,胡利奧·科塔薩爾寫阿根廷的一章,何塞·多諾索寫智利的一章,阿萊霍·卡彭鐵爾寫古巴的一章……’”[2]實際上馬爾克斯很清楚,作家並不是書寫曆史的人。他沒有富恩特斯那麽浪漫,他是個現實主義者,盡管西方批評家們給他以及他的文學戰友們冠以“魔幻”的名頭,但在他眼裏,現實是殘酷的,而不是魔幻的,殘酷的拉丁美洲曆史,除了飽經苦難的拉美人民自己,還有誰會真正關心呢?所以他在接受諾貝爾文學獎的演講中使用了《拉丁美洲的孤獨》作為標題。“那些有良知的歐洲人,當然也有居心不良的人,開始以前所未有的熱情,關注起來自拉丁美洲神話般的消息,關注起那個廣闊土地上富有幻想的男人和富有曆史感的女人,他們生活節儉的程度可同神話故事相媲美。”隨後,他道出了那句看似簡單其實異常沉重的話:“我們從未得到過片刻的安寧……”他輕易地戳破了西方人獵奇式的錯覺與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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