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大學是一種生活方式

“敏感精神”與人文學科

美國文化史家雅克·巴讚以《從黎明到衰落》一書為人所知。這部巨著追溯文藝複興以來的西方文化發展曆程,筆墨自由往返於文學、藝術、思想、科學、宗教、風俗之間,開闔有致,意態從容,令人眼光迷亂,而又脈絡分明,用中國傳統的才、學、識三項標準衡量,每一項皆居上品。

最近又讀到巴讚的一本小書《我們應有的文化》,主題集中於當代文化,時間恰好與《從黎明到衰落》銜接,而以直抒胸臆為主,尤可見出其不同尋常的見解。比如,他提議:“藝術和文化不應被放在大學中。文化本身與學術研究本身格格不入,大學不可能是文化藝術的家園。”巴讚不是做了一輩子學術研究嗎?他的文化教養之豐厚有目共睹,何以有此激烈言辭?大學被當作文化的家園,文化不安放在大學中,難道要流落街頭?

其實,巴讚的考慮很簡單:“通過專業化,文化被委托給專家了;文化已經不再是其分享者用來完善自己精神的財富了。”換言之,他反對的主要是對待文化的“專業化”態度:文化從此淪為少數專家的謀生工具,他們每日生產更多的文化知識和更細密的文化分析,卻使文化更加遠離其自身的意義——“通過引導整個思想和舉止,為更持久但不那麽明顯的目的服務”。在此意義上,“關於人文學科的學術研究”是一種“職業性專業”,正和“人文學科”截然相對。

我自己是從事人文學術研究的,從中頗受啟發。不過,我的看法是,分析和知識都是文化存在的肥沃土壤,專業研究並不一定就是文化的敵人。當然,長期養成的職業習性確也使得學者有把文化從生活中拉出而將其“標本化”的危險,因此,研究者必須有足夠的自省意識。用巴讚常常使用的一個詞來說,對自己的職業,我們也需要有一種“敏感”精神。這個概念是巴讚賦予“文化”的一個特性:文化“並不分析”,無法計算,隻可“通過觀照來把握事物整體的性質”,因而也難以“直接向別人表達”,隻能采用“意象”來“暗示”。它“是通過內心敏感性來理解、記憶和欣賞的。它們以整體的形式,供人們進行觀照,而不是進行分析和量度”(這一點有助於我們理解科學作為一種文化的性質。想一想物理學家泡利所說的:科學結論“不是被思考出來的,而是像圖形一樣被感知到的”。參看《美與真的通途》,已收入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