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鳴
許多年前,還是上世紀末的時候,我初識在中華書局當編輯的忠文兄,獲知他正花大量精力做張蔭桓研究。那時候,我對張蔭桓了解不多,但通過閱讀新出版不久的《中國海關密檔》,有幾段文字使我對這個人物印象十分深刻。總稅務司赫德1884年6月10日寫給中國海關駐倫敦辦事處主任金登幹的信裏有一段話:
昨天蕪湖道台被召見,太後問他“中國究竟應該做什麽?”他答稱“向外國學習”。他的朋友認為他是個沒有希望的人,竟敢在宮中說這樣的話。一小時後,下達了一道諭旨,把他提升並調到(總理)衙門任職。事事都傾向於顯示出我們現在有了轉機,新的一派確實是要和平和進步的。真的,這些中國人是什麽樣的人呀!
上星期二,尊夫人請特使(張蔭桓)吃午飯,飯後舉行招待會,辦得非常成功!當晚10時,特使和梁(誠)來拜訪內人。隻有我們一家人和特使,沒有別人:露易莎和珍妮彈鋼琴,博比和戈登拉小提琴,請他聽一點音樂,隨後他玩了三局惠斯特牌,抽煙,啜飲攙蘇打水的威士忌酒,毫不感到拘束。他告辭前,內人為他唱了《甜蜜的家》,那支歌正適合於懷念他的國家,也適合於我們自己的家。
這段描述讓我們看到張蔭桓對西方文化和西式生活的極大興趣和熱情。後來,1898年春,德國亨利親王訪華,張蔭桓別出心裁,設計了與以往不同的接待儀式,包括光緒帝在頤和園檢閱亨利的隨行衛隊,並由慶親王在園中用西餐宴請客人。而主理西餐的,正是張家的廚師。這些別開生麵的做法,在當時無疑十分出格,卻使年輕的皇帝欣喜不已。光緒帝頻繁召見張氏,詢問西人富強之術。很多人認為當時外交儀節的西化,已經釋放出實行改革的新氣息。幾個月後,戊戌變法失敗,張蔭桓因同康有為關係密切,又是帝黨關鍵人物,被革職發往新疆,交巡撫嚴加管束。1900年義和團興起,袁昶、許景澄等反對與外國開戰的大臣被殺戮前後,慈禧太後又下令處死了遠在新疆的張蔭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