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一七六六年的盧梭:論製度與人的變形

前言

生前身後的矛盾

法國舊製度下的人是會變形的,不能說壞製度與人的變形有直接關係,但18世紀的法國卻是如此。舊製度、啟蒙與革命是上演變形記的三個場景,每個場景裏有很多小台子,台子上的人奇形怪狀,有的笑著哭,有的哭著笑,但都戴著麵具,穿著禮服,舉止優雅。對於沒有身份的人,這是有**力的儀式,他迷戀於此,一次次將虛無化為實在,將卑微扮成莊嚴。人的變形是對現代製度的威脅,在獨立人格消失的地方,權力契約沒有實踐的可能,法律規範是空懸的注視,不再有規訓惡的力量。因一己之私損及普遍正義,這樣的人更沒有身份,在道德意義上他是施害與受害的矛盾體,在政治意義上也是個矛盾體,熱心於正義,但更願意搗亂。變形者的生活不真不假,無是無非,一旦進入流動的曆史空間,變形就再也停不下來,生前在變,死後在變,在變化中消失了存在的跡象,複歸於無。所有存在過的一點點瓦解,人的變形是對時代精神和曆史意識的威脅。現代法國早期史上有一個製度、風俗與人構成的不斷變化的循環,製度讓風俗變形,風俗讓人變形,變形的人又會剝奪風俗製度的實踐力,革命暴力的失控與此有關。但什麽是變形的第一原因,這是法國史的大問題。

一個人的命運是對時代風俗的注釋,這話聽起來高傲,對於盧梭卻不過分,反之也成立,他的境遇裏有法國風俗動亂的線索。生前,他為病所困,一次次地對抗死亡與絕望,醫生無從診治,他在權力的追捕下四處逃亡,情感與理性失衡。啟蒙時代有一套身體道德體係,它是無形的,但無處不在。一個人要進入文學共和國(République des lettres)[1],並成為其中響當當的人物,首先要經過這套道德體係的審查,盧梭因為與性病相似的身體問題而為之否定;其次要依賴優雅的交往能力,但赴英避難時,盧梭與同儕的矛盾爆發了,報刊輿論以訛傳訛,使其進退維穀。他要退出文學共和國,心境不同於以往,之前渴求同代人評判是非,之後寄希望於後代人,寫作風格由啟蒙理性向浪漫主義過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