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關於法國現代早期史的研究,批判得嚴厲,是因為製度之惡堅固,而製度之惡堅固,是因為它有變形的能力,無處不在,但又抓不到,打不著。鑒於此,我有意突破理想化的敘事方式,直麵法國曆史的複雜性:舊製度與啟蒙精神格格不入嗎?啟蒙事業能否為文人壟斷?承載現代理想的文字一定是真理的使徒,而非謊言的同謀?文字與現實分裂後,它會沉醉於虛幻,這會不會威脅到現代曆史意識?現代人對於啟蒙形而上學的熱愛有哪些弊端?啟蒙是革命的起源,還是說觸發革命的因素同樣觸發了啟蒙?革命是終結了舊製度還是延續了舊製度,不合時宜的傳統被打碎後就會消散?民族知識結構的分裂和情感共同體的破碎與革命暴力的失控有何關係?
我盡力搜集檔案,熟悉故往人物的心理世界,但這不意味著我離真實更近。曆史檔案並非確定無疑的研究基礎,一個人借助檔案自圓其說,卻不能說自己看到了真理。“檔案不是為曆史學家準備的”,法國批評界的這句話沒有說完。若要補充,第一層意思是,真相是存在的,但曆史人物的心理世界已殘缺不全,與之相關的顏色、聲音、味道也消失了,而這些因素在檔案生成時無所不在,並能左右文字的走向。第二層意思是,文字對權力有畏懼感,所以就藏在字典裏,它們在那裏很安寧,但失去了意義,要有意義就得奔赴公共空間,各種意圖會控製它們,生存理性無處不在,權力的注視最有力量,一旦兩種意圖合流,檔案會有表演性,支撐表演風格的是一套選擇事實或隱瞞事實的技藝。第三層意思是,與文字越近的人進入曆史的可能性越大,一些人之所以是現代曆史的主角,並非因為他們有力量,隻因其涉足寫作才進入檔案,而檔案之外那些支撐或破壞舊製度的人,包括農民、商人、間諜等,相關信息少之又少。如果那些對文字有支配力的人偽裝理想,將無知當作博學,甚至造假,曆史就會有魔幻的色彩,真的像假的,假的像真的。所以,年鑒學派所謂的“曆史是人的問題”(L'histoire,c'est l'homme)不隻是如何解讀檔案的問題,還包括人與文字的矛盾性。道理終歸是道理,完善的檔案體係是法國問題進入世界學術的前提。對於檔案的重視源於現實感與曆史感的平衡,檔案管理越完善,曆史的可追溯性越久遠,民族身份會隨之堅固,在動亂時,法國人能在獨立的民族心理空間裏解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