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藝術哲學

希臘的塑像藝術不但造出了人,最美的人,並且造出神明,而據所有古人的判斷,那些神明是希臘雕像中的傑作。群眾和藝術家,除了對於受過鍛煉的肉體的完美,感覺特別深刻以外,還有一種特殊的宗教情緒,一種現在已經泯滅無存的世界觀,一種設想,尊敬,崇拜自然力與神力的特殊方式。我們心目中必須有這一類獨特的情緒與信仰,才能領會波利克利塔斯,阿哥拉克利塔和菲狄阿斯的精神和天才。

隻要念一下希羅多德[42]的著作,就知道五世紀上半期社會上對宗教還非常熱心。希羅多德本人固然相信神明,虔誠到不敢提某個神聖的姓氏和某一樁傳說,便是整個民族在敬神的禮拜中也極其熱烈,莊嚴,同當時埃斯庫羅斯與平達的詩歌所表現的一樣。神明是活的,就在麵前;他們會開口說話;大家看得見他們,好比十三世紀時的聖母和聖者。——瑟克西斯的幾個使節被斯巴達人殺害以後,他們的髒腑成為不祥之物;那件凶殺案得罪了一個死者,阿伽門農手下光榮的使節,為斯巴達人崇拜的英雄塔西皮奧斯。為了平息這位英雄的怒氣,城中兩個有錢的貴族出發到亞洲去向瑟克西斯自首,願意抵罪。——波斯人侵入希臘的時候,所有的城邦都求神示;神示吩咐雅典人向他們的女婿求救;雅典人想起始祖伊累克修斯的女兒奧利賽是被菩雷搶走的,便在伊利薩斯河邊為菩雷修一所小廟。特爾斐的神聲稱他自己會抵抗;果然霹靂打在蠻子身上,岩石滾下來把他們壓死,同時,巴拉斯·普羅諾阿神廟中人聲鼎沸,隻聽見喊殺的聲音;當地兩個身材高大的英雄菲拉科斯和奧多奴斯,把驚惶失措的波斯人全部趕跑。——薩拉米斯戰役之前,雅典人從愛琴島上運來幾座埃阿西特神像幫他們打仗。戰役進行的時節,阿留西斯(埃萊烏西斯)附近的旅客隻看見塵埃蔽天,聽到神秘的阿查克斯(伊阿科斯)出發援助希臘人的聲音。戰役結束以後,他們把三條俘虜的船獻神;其中一條獻給阿查克斯;又在戰利品中提出一筆款子給特爾斐島造一座十二戈台〔合六公尺〕高的像。公眾崇拜神明的表現不勝枚舉;薩拉米斯戰役以後五十年,民間的信仰還很熱烈。普盧塔克說,代奧比塞斯“頒布法令,要公眾揭發否認神明或者對天上的現象教授新學說的人”。為了褻瀆神明,阿斯培希阿(阿斯帕西婭),安那克薩哥拉斯,歐裏庇得斯,都受到驚擾或控告,阿爾西拜提(亞西比德)被判死刑,蘇格拉底被處死刑;他們的罪名在有幾個人是虛構,有幾個人是事實。對於嘲笑神秘事物或破壞道德觀念的人,群眾的義憤非常激烈。當然,我們在這些細節中除了看到古老的信仰曆久不衰以外,同時也看到自由思想的誕生。在伯裏克理斯周圍,正如在洛朗·特·梅提契周圍,有一小群哲學家和窮根究底的推理家;菲狄阿斯和後世的彌蓋朗琪羅一樣,就在這個小圈子內。但在前後兩個時代中,傳統與傳說仍舊享有至高無上的權威,支配一般人的想象與行事。因為腦子裏都是五光十色的形象,所以即使聽了哲學家的議論而有所波動,對於心目中的神明的形象也隻有澄清和擴大的作用。新的智慧並不毀滅宗教,而是表達宗教,恢複宗教的本質,使人對於自然界的威力的看法回複到詩的觀點。初期的物理學家盡管對宇宙作過一番海闊天空的猜測,世界仍然很生動,反而更莊嚴;菲狄阿斯也許就是聽見了安那克薩哥拉斯的“睿智”說[43],才有創造他的邱比特,巴拉斯,阿弗羅代提的意境,而像希臘人所說的表現出神的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