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毒案中,我有嫌疑,卻沒有被抓,還順利進入高三學習,深感慶幸。但是,當投毒案件漸漸淡出人們視線的時候,又發生了另一件事情。
我寫了一篇隻有兩三百字的周記,名字叫《鴿鈴》。鴿鈴就是綁在鴿子腿上的哨子,有的地方叫鴿哨,有的地方叫鴿鈴。我的周記簡單描寫了一下鴿鈴,藍天白雲,鴿子飛過,鈴聲繚繞,清脆悅耳,諸如此類的。描述完了,又發了一通魯迅式的感歎,說這悅耳的鈴聲驚醒了紳士們的夢,他們拿起竹竿,敲鑼打鼓地來轟趕鴿子。但是在藍天之上,白鴿飛翔如故,鈴聲也繚繞如故。那時周記要由班長收齊,交給班主任,但此次都直接交訓導主任。
我們的訓導主任是教世界史的魏老師。魏老師是山東人,個子高高的,常穿淺黃色中山服,身子骨筆挺,衣服也筆挺,很有點軍人氣概。他特別推崇俾斯麥,不過他的發音有點特別,經他的口說出來,就成了“俾斯馬凱”。因為這個緣故,我曾經送給他一個綽號:俾斯馬凱。
那一天,“俾斯馬凱”往講台上一站,說:“今天先不上課,給大家讀一篇周記。”一聽,是我的《鴿鈴》。“俾斯馬凱”用他的山東國語朗讀,拖長著聲音,在有的地方還加重一下語調,誇張一下。這種架勢,讓我感到有點不妙。
讀完了,他停下來,命令我:“章開沅,你站起來!”
我聽從命令,站了起來。
他問我:“你不是羨慕自由嗎?”
我沒有回答。其實我那寫法,完全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根本就沒有實在的所指,自由雲乎哉。
看我不回答,他提高了嗓門道:“什麽地方自由?莫斯科。”
我學過地理,俄羅斯的莫斯科我知道,但莫斯科自不自由我不清楚。並且,我寫那篇小小周記的時候,心中根本就沒有想到莫斯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