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章開沅口述自傳

5.感恩吾妻

能娶懷玉為妻,是我今生最大幸福。我的祖父為我取名“開沅”,懷玉出生於湖南沅陵,以致經常有朋友拿這個開玩笑。我總是笑一笑,在心底相信和懷玉的結合確實是一段良緣。懷玉是一個典型湘西女子,個子不大,一眼看上去,似乎很柔弱,但內心其實非常堅強。

我雖沒有被扣“右派”的帽子,但婚後不久,就被下放草埠湖農場。1958年大女兒出生時,我正在農場抗洪搶險,無法守護在妻子身邊。那時我父親病危,所有重擔,都壓到了懷玉的肩頭。學校裏的人,或下放了,或“大煉鋼鐵”去了,找人幫忙都難。我真不知道懷玉當時是怎麽挺過來的,此事令我歉疚一輩子。

在“**”中,我被打為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長期遭受批鬥。在那段歲月中,妻子揭發丈夫的比比皆是,為了“劃清界限”而離婚的也比比皆是。當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懷玉沒有被劃為“反屬”,而是作為革命群眾的一員。既是革命群眾,那就有義務交代、揭發丈夫的“劣跡”,但她頂住了各種壓力,始終沒有這麽幹。她隻是默默地為我分憂,頂多問我一句:“你對自己的問題心裏有數嗎?”我斬釘截鐵地回答:“有數。”她完全相信我,始終相信我,不受外界任何影響。在當時那種高壓環境,她能挺得住,既出於她對我的理解信任,更由於她內心的自信與堅強。這種操守,這種德性的光輝時常在我心中掀起波瀾。

“**”結束之後,我曾經下決心要多做一些家務,給懷玉一點補償。但不久,我就忙於國內外學術交流,尤其是擔任校長之後,更難為她分勞,持家的重任,基本是她一人承擔,何況她白天還要上行政班,而且是恪盡職守。我覺得一輩子受恩於懷玉,自己在家庭方麵付出太少,心懷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