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擺脫“言不盡意”的困境
詩人常常感到,自己想說的很多很多,可實際說出的卻很少很少。語言對於詩人並非生疏的東西,可要運用得妙卻又無比困難。由於這個緣故,作家、理論家常常說一些泄氣話,如英國哲學家斯賓諾莎說:文學是眾多而巨大的迷誤之源。德國作家歌德則說:“那試圖用文字表達藝術經驗的做法,看來好像是件蠢事。”高爾基更是大聲喊叫:“世界上沒有比語言的痛苦更強烈的痛苦了。”這些作家、理論家所說的“語言的痛苦”,就是指言語常常不能完滿地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即“言不盡意”的意思。而“言不盡意”的命題在中國早在先秦時代就明確地提出來了。
從先秦到魏晉,“言不盡意”的命題經曆了從哲學到美學的轉換。最早提出“言不盡意”的是莊子。他在《天道》中說:“世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而世因貴言傳書。世雖貴之,我猶不足貴也,為其貴非其貴也。”[1]莊子理論世界的核心是“道”,而“道”是一種“莫見其形”“莫見其功”“莫知乎其所窮”的無所不在的神秘存在,這是莊子“所貴”的東西,也是“意之所隨者”。“道”的這種特征決定了它是語言無法把握的,所以莊子才說“意之所隨”的“道”,是“不可以言傳”的。對此,《易經·係辭上》寫道,“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係辭焉以盡其言。’”[2]在魏晉之際,玄學家們對莊子的“言不盡意”說也極為重視,並在當時引起了一場“言盡意”和“言不盡意”的爭論。以歐陽建為代表的持“言盡意”說,以荀粲、王弼為代表的持“言不盡意”說。在莊子以後的這些討論中,雖然也提出了諸如“立象以盡意”(《易傳》)、“得意忘言”(王弼)等新觀點,但他們的討論同莊子的命題一樣,都還局限在哲學的範疇裏,一般地追問語言與思維、語言與世界本體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