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理智與意誌的擁有者,我構想我的目標,並且想要追逐那些目標;如果我受阻而無法達成這些目標,我就不再覺得自己是人生情境的主人。使我不能達成這些目標的原因,或許是自然的法則,或許是偶發的事件,或許是人的活動,或許是人類的製度所造成的影響,而且往往不是故意設計的影響。這些力量可能會使我受不了。我要如何才不至於被他們壓垮?顯然,我必須從我已知為無法實現的欲望中,解放出來。我希望能成為我自己王國中的主人,但是我的邊境綿長而不安全;因此為了減少或消除易受攻擊的地方,我把我的國度縮小。我起初欲求幸福、權力、知識或某些特定的東西,但是我卻無法隨心所欲。於是,我選擇了避免失敗和枉費,來麵對這一情境,因此,我決定不要去爭取我沒有把握得到的東西。我決心不去欲求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暴君威脅我,要毀滅我的財產、要囚禁我、要放逐我或者要殺死我鍾愛的人。但是,如果我不再眷戀財物,不再介意我是不是入獄,如果我已經扼殺我內心的自然情感,那麽,他就無法強迫我屈從他的意誌了,因為我們所剩下的,已經不是經驗界的恐懼或欲望,所能左右的東西。如此一來,我就好像是作了一種戰略性的撤退,退入了一個內在碉堡——退入了我的理性、我的靈魂、我的“物自身”(noumenal self),而退入這些之後,不論人們怎麽做,外界的盲目力量以及人類的邪惡意圖,都已無由觸及。我已經退隱到我的內心之中了——在那兒,也唯有在那兒,我才是安全的。這仿佛是說:“我的腿受了傷。我有兩個辦法可以消除痛苦。其一是治好我的傷。但是,如果太難治,或沒有把握治得好,還可以用另一個方法。我可以切掉我的腿,擺脫傷口。如果我訓練自己,不去需要我靠著腿才能擁有的東西,我就不會覺得有所缺憾。”這就是禁欲主義者、寂靜主義者、斯多葛學派、佛門聖徒以及各種教徒或非教徒所一貫使用的“自我解脫”(self-emancipation)之途,他們逃離了世界,逃開了社會與輿論的枷鎖,其方法是某種深思熟慮後的“自我轉變”(self-transformation),這一轉變使他們能不再介意那些世俗的價值,能維持自我的孤立,而獨立自處於世界的邊緣,世界的武器已不再能傷害他們。[12]任何政治孤立主義(political isolationism),任何經濟獨立政策,任何一種形式的“自主”(autonomy),都帶有一點這種態度。為了要消除道路上的障礙,我幹脆放棄這一條道路;我退隱到我自己的宗教、自己的計劃經濟、自己刻意孤立起來的領域之中,在這裏麵,我不必聽外人講話,外界的力量都不再具有影響。這是一種追尋安全的形式,但也有人稱之為追尋個人或國家的自由與獨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