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許多看起來俗套而流行的學術話題常常沒有經過專門的學術清理,“生存論”即是如此。最近這些年來,人們在不同場合提到這一話題,聽起來“生存論”儼然是一個內涵明確且學界周知的學術論題。然而,事實上,生存論並沒有獲得學理層麵的深入探討,其何以能夠在當代哲學中彰顯出來並成為當代哲學的一大主題,本身就是需要解決的問題。
在當代哲學中,生存論的彰顯是當代哲學中已經和正在發生的理論事實。生存論的彰顯客觀上與當代西方哲學在存在論問題上發生的深刻變化關聯在一起。這一變化,體現為人們通常所稱的存在論變革或生存論轉向,其實質即生存論存在論的開啟。在存在論變革之類聽起來有些武斷的提法背後,其實包含著人們對當代哲學諸多主題轉換的認可,並且包含著對當代人類生存實踐活動、社會結構以及文化傳統當代轉型等現實問題的理解與把握,這本身也是當代哲學在存在論意義上的自我理解工作。
這是一個過渡性的時代,哲學家們提出了諸多主題,如人論、文化哲學、生活世界理論、實踐哲學、語言哲學,並且看起來在每一個主題後麵都存在著一些諸如“……轉向”之類的東西,這些轉向已足夠繁複,乃至於讓人“暈頭轉向”。但不管怎麽說,生存論仍然是當代哲學中的一個中心問題,是關涉當代哲學存在論問題時必須研究的問題,是一個在生存主義哲學中成為問題的問題,也是一個其豐富內涵尚未得到開啟的開放性的問題。換言之,如果生存論的當代彰顯與存在論的變革是如此緊密地關聯在一起,那麽,弄清生存論彰顯的意義與限度,就仍然是一件必要的學術任務。
所謂生存論的彰顯,意味著從傳統的存在論哲學和認識論哲學向生存論哲學轉變的路向。生存論的彰顯不隻是從存在論直接轉變為生存論,在從存在論哲學向認識論哲學的曆史性的轉換過程中,存在論的獨立性已經被取消了。如果把認識論看成關於客觀世界的解釋理論,那麽哲學的成立恰恰是在排除了認識論之後才是可能的,但是一旦這樣做,哲學本身也就陷入一種缺乏規範性乃至理性規定性的困境。哲學存在論的使命在於為理性本身提供一種純粹的支撐,但存在論也無法擺脫來自認識論在形式上的束縛。這種情況在認識論成為一種獨立的哲學形態以後變得更為明顯。如果說,在存在論哲學形態中,認識論還是依附性的,那麽,在認識論形態中,恰恰出現了一個倒置:存在論成為認識論的依附性理論。存在論必然是與認識論的理論形式連接在一起的,存在概念的實體性與超驗性,包括存在論的理論結構,都被納入認識論的理論表達式中。其後果是存在論本來應有的生存論蘊含被抽掉了。因此,從理論曆史的意義上說,哲學生存論的彰顯必然要將存在論從認識論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存在論是通過對認識論的“否定之否定”環節從而還原為或提升為生存論的。當然,生存論路向也不隻是從認識論到生存論的領域轉換,因為認識論若脫離與其關聯的存在論基礎,隻不過是哲學的一個分支領域。當代哲學生存論的一個困境就在於過分割裂生存論與認識論的應有關聯,從而使對生存論的理解以及自我理解陷入一種非理性的、相對主義的甚至是虛無主義的困境。認識論哲學是指一種哲學的曆史形態,這是一種與存在論哲學成為一體、並由此體現著存在論哲學的完備理論結構的曆史形態(在某種意義上說,超驗存在論正是通過認識論哲學顯現出來的)。不過,生存論轉向對認識論哲學的超越,並不意味著否棄認識論,至少,認識論作為一種中介和理解手段,對於哲學生存論的闡釋仍然具有至關重要的方法論意義。因此,在從存在論哲學和認識論哲學向生存論哲學的轉換過程中,認識論發揮著一種揚棄功能。這意味著當代哲學轉型並不必然地存在著認識論與生存論的斷裂,如果說當代哲學生存論強化了這種斷裂的話,那麽在生存論的曆史性的建構過程中將包含著必要的知識論的旨向。也隻有這樣,生存論哲學才不至於流於某種前邏輯的、前語言的甚至是神秘的狀態,而是得到一種曆史性的和合理性的理解,並獲得一種穩定的當代哲學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