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的高考,我的大學:北京師範大學1977、1978級校友文集

趙先生帶我們的興趣課

曆史係1977級 鍾大豐

1977級的同學們學習熱情都很高,僅靠係裏統一安排的課程難以滿足大家強烈的學習欲望。

在大一的第二學期,係裏考慮到同學們的需要,組織了一個中國古代史前期的興趣課,負責指導我們的是在先秦史方麵十分著名的老教授趙光賢先生。這課不在教學計劃內,自願參加,來去自由,也不考試,可參加的同學很踴躍。記得趙先生的課安排在周四下午,地點是中國史教研組資料室的外間。1977、1978兩級20來個同學圍坐在一張長方形的會議桌邊。中間給趙先生留出一個座位,可是他幾乎沒坐下過。

記得第一次上課,趙先生的開場白是給我們介紹他早年跟隨老校長陳垣先生讀研時的經曆。他說自己雖然酷愛曆史,可是本科學習的不是曆史專業。一入學,陳先生並沒有長篇大論地給他們上課,而是要他們每人找一本顧炎武的《日知錄》,用一學期的時間通讀全書,把書中所有的典故查到出處並閱讀原書,遇到典故再向前追溯。一學期再無其他課程,隻是遇到問題時可再找老師請教。不知道《日知錄》的人可能會覺得一學期隻看一本書、不用上課是個美差,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顧炎武以博學多識見稱,學術領域涉獵極廣。《日知錄》更是旁征博引,幾乎句句有典、字字有據。趙先生說,那段時間裏,他們從《日知錄》開始,一步步走進浩瀚的古籍世界,日夜苦讀也未能真正完成老師交給的任務,但在史學訓練上有了巨大收獲。

我們的課也是閱讀輔導。趙先生布置的是讀《史記·平準書》,他要求我們通過閱讀提高古漢語水平,並了解中國史書的記述表達風格與話語方式;要求我們自己發現和提出問題,由他解答,他並不做係統的講述。開始我們多少有些失望,因為過去習慣了聽課,怕這樣會效率不高、收獲不大。但是第二次上課我又被深深地震撼了。剛上課時有點冷場,至少我自己還懵懵懂懂,根本不知從何問起。首先提問的是馮勝利,他入學前就曾師從陸宗達先生學習《說文解字》,在古文字方麵已有基礎。他問的是一個字,幾十年過去了,馮勝利問的何字及趙先生的具體回答我早已忘記,但當時的場景直到今天還曆曆在目。聽了問題,趙先生未置一詞,轉身走進裏屋的資料室,很快便抱出一摞書來。隻見他隨手打開一本書,既不看目錄也不查頁碼,翻到一頁就攤開放在桌上。須臾之間,幾十本線裝或鉛印的書就攤滿了挺大的會議桌。趙先生便不急不緩地逐個講述這個字在各書中的釋義、用法、意義和音韻的流變等。這次課隻講解了一個字。趙先生不是個很擅言語之人,語音平淡,甚少起伏,也沒有什麽激昂華麗的詞語,但旁征博引,對比辨析之間給似乎艱深枯燥的學問帶來一種別具風情的動人魅力。看似隨意地在書架上抽出幾本書,隨手翻到需要的一頁,那娓娓道來的辨析考證背後有著多少苦讀和思索啊!同學們圍立在桌旁,隨著趙先生的指點徜徉在知識的世界裏。幾小時轉瞬即逝,可大家都聽得意猶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