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拙著《天人之際——中西哲學的困惑與選擇》和《進入澄明之境——哲學的新方向》中多處談到,任何一個人和任何一個物一樣,都是宇宙間無窮的相互關聯(相互聯係、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的網絡中的一個聚焦點或交叉點,這個點不是實體,而是空靈的,但又不是虛構,就有點像幾何學上所講的點那樣,無麵積、無厚度,但又是真的。人之不同於物的地方在於人這個聚焦點是“靈明”的,而其他萬物則無此“靈明”。正是這點“靈明”構成了一個人的“境界”,“境界”就是一個人的“靈明”所照亮了的、他所生活於其中的世界。借用胡塞爾的哲學術語來說,“境界”也許可以說約略類似於“生活世界”。顯然,我所講的境界不同於,或者說不隻是中國古詩中所講的境界。
生活也可以說就是實踐,不過這裏的實踐不等於我們平常所理解的隻限於革命的實踐——生產鬥爭和階級鬥爭,而是指人類的一般性活動,包括政治活動、文化活動、倫理道德活動和日常生活的活動,甚至連審美鑒賞活動也可以叫實踐。人生就是人的生活、人的實踐,人生所首先麵對的就是人所生活於其中、實踐於其中的生活世界。但人在這個生活世界中怎樣生活、怎樣實踐,這就要看他的那點“靈明”怎樣來照亮這個世界,也就是說,要看他有什麽樣的境界。一個隻有低級境界的人必然過著低級趣味的生活,一個有著詩意境界的人則過著詩意的生活。
中國傳統思想講境界,除古典詩詞所講的境界屬於審美藝術領域外,也講比詩意境界的範圍更廣的人生境界,人生境界包括詩意境界,人生境界也就是前麵所說的由一個人的“靈明”所照亮了的、他所生活於其中、實踐於其中的生活世界。王國維《人間詞話》所謂“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須經過三種之境界”,這裏的“境界”就是廣義的人生境界;他所謂“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這裏的“境界”則是指詩意境界。不過詩意境界同時也就是人生境界,或者說,是人生境界中之上乘者。儒家所講的“孔顏樂趣”也是人生境界中之一種,而在儒家看來,乃是人生境界中之最上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