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沙河子屯走親回來的王大媽,和以前的王大媽不同了,她已經窺破了命運的奧秘,感覺到窮苦、孤獨,而且生活可怕。
在屯口路過那座新墳的時候,她又注視了一下。現在她不是讚美那墓石和香案的講究,而是想,這裏是埋葬著一個什麽樣的人呢!也許他生前是個闊財主,也許遺留在世上一些叔伯、子孫和親族,而他自己是解脫了……
王大媽回到榆樹屯子三天了。榆樹屯子的人從她牆外經過,聽不見她的話聲了,再也望不見她那充滿生命力的眼睛和笑容了,人們還以為王大媽走親沒有回來。
王大媽每天坐在暖炕上,不落地,兩隻眼睛望著渺茫的前方,仿佛望那遠不可及的什麽物體,而實在是連窗戶和屋壁都沒有望見。豬叫的太淒慘了,就叫王立渣豬食兒,肚子餓了,叫王立煮點包米,她自己仿佛牽扯在某種營生倒不出空來。
不久,王大媽犯了病,又咳嗽,又喘哮。王大媽自己知道沒有希望了,就把王立叫到跟前,握著王立的手說:“立子,你媽不中了,到沙河子屯叫你姐姐回來一趟吧!”又說:“我若是有那麽一天不喘氣,你怎麽過呢?再沒有人疼愛你了,沒有人再照顧你穿衣吃飯了!媽活著,還是份人家,媽死了,你怎麽過呢?”
王立哭的不能說清楚話:“……別說……媽會好的!”
“立子,記住我的話,我活著是立誓不讓你向外跑的,可是媽現在不了……立子,到黑河挖金子去吧!”王大媽是在這年冬天死的,王大媽死後,王立到底背著小包袱,到黑河挖金子去了。
第二年,春天又來到了榆樹屯子。人們照常的耕地、播種。布穀鳥照常的站在樹蔭下低鳴著,榆樹屯子的人們已經忘記了屯口王大媽這份人家。
王大媽那所茅草房屋頂,露天了,像死人坦露著肋骨那樣坦露著柱子和椽子。房門還扣著鎖,紙窗卻破了,能看見露天的暖炕,而且院子生長了一片野草的綠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