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家對於實際生活是最不負責任的。我在此地要講美術家的責任,豈不是與將孔雀來拉汽車同一樣的滑稽!但我要指出的“責任”,並非在美術家的生活之外,乃是在他們的生活以內的事情。
一個木匠,在工作之先,必須明白怎樣使用他的工具,怎樣搜集他的材料和所要製造的東西的意義,然後可以下手。美術家也是如此,他的製作必當含有方法、材料、目的,三樣要素。藝術的目的每為美學家爭執之點,但所爭執的每每離乎事實而入於玄想。有許多人以為美的理想的表現便是藝術的目的,這話很可以說得過去,但所謂美的理想是因空間和時間的不同而變異的。空間不同,故“藝術無國界”的話不能盡確。時間不同,故美的觀念不能固定。總而言之,即凡藝術多少總含著地方色彩和時代色彩,雖然藝術家未嚐特地注意這兩樣而於不知不覺中大大影響到他的作品上頭,是一種不可抹殺的事實。
我國藝術從廣義說,向分為“技藝”與“手藝”二種。前者為醫,卜,星,相,堪輿[1],繪畫;後者為栽種,雕刻,泥作,木作,銀匠,金工,銅匠,漆匠乃至皮匠石匠等等手工都是。這自然是最不科學的分法,可是所謂“手藝”,都可視為“應用藝術”,而技藝中的繪畫即是純粹藝術。
中國的純粹藝術有繪畫寫字和些少印文的鐫刻。故“美術”這兩個字未從日本介紹進來之前,我們名美術為金石書畫。但純粹藝術是包含歌舞等事的。故我們當以美術為廣義的藝術,而藝術指繪畫等而言。
我國藝術,近年來雖呈發達的景象,但從藝術的氣魄一方麵講起來,依我的知識所及,不但不如唐五代的偉大,即宋元之靡麗亦有所不如。所謂“藝術的氣魄”,就是指作品感人的能力和藝術家的表現力。這原故是因為今日的藝術家隻用力於方法上頭,而忽略了他們所住的空間和時間。這個毛病還可以說不要緊,更甚的是他們忘記我們祖宗教給他們的“筆法”。一國的藝術精神都常寓在筆法上頭,藝術家都把它忽略了。故我們今日沒有偉大的作品是不足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