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誌摩的詩

留別日本

我慚愧我來自古文明的鄉國,

我慚愧我脈管中有古先民的遺血,

我慚愧揚子江的流波如今溷濁,

我慚愧——我麵對著富士山的清越!

古唐時的壯健常縈我的夢想:

那時洛邑的月色,那時長安的陽光;

那時蜀道的啼猿,那時巫峽的濤響;

更有那哀怨的琵琶,在深夜的潯陽!

但這千餘年的痿痹,千餘年的懵懂:

更無從辨認——當初華族的優美,從容!

催殘這生命的藝術,是何處來的狂風?——

緬念那遍中原的白骨,我不能無恫!

我是一枚飄泊的黃葉,在旋風裏飄泊,

回想所從來的巨幹,如今枯禿,

我是一顆不幸的水滴,在泥潭裏匍匐——

但這幹涸了的澗身,亦曾有水流活潑。

我欲化一陣春風,一陣吹噓生命的春風,

催促那寂寞的大木,驚破他深長的迷夢;

我要一把倔強的鐵鍬,鏟除淤塞與臃腫,

開放那偉大的潛流,又一度在宇宙間洶湧。

為此我羨慕這島民依舊保持著往古的風尚,

在樸素的鄉間想見古社會的雅馴,清潔,壯曠;

我不敢不祈禱古家邦的重光,但同時我願望——

願東方的朝霞永葆扶桑的優美,優美的扶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