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四十自述

[三]

一九一六年,我們的爭辯最激烈,也最有效果。爭辯的起點,仍舊是我的“要須作詩如作文”的一句詩。梅覲莊曾駁我道:

足下謂詩國革命始於“作詩如作文”,迪頗不以為然。詩文截然兩途。詩之文字(Poetic diction)與文之文字(Prose diction)自有詩文以來(無論中西),已分道而馳。足下為詩界革命家,改良“詩之文字”則可。若僅移“文之文字”於詩,即謂之革命,則不可也。……一言以蔽之,吾國求詩界革命,當於詩中求之,與文無涉也。若移“文之文字”於詩,即謂之革命,則詩界革命不成問題矣。以其太易易也。

任叔永也來信,說他讚成覲莊的主張。我覺得自己很孤立,但我終覺得他們兩人的說法都不能使我心服。我不信詩與文是完全截然兩途的。我答他們的信,說我的主張並不僅僅是以“文之文字”入詩。我的大意是:

今日文學大病在於徒有形式而無精神,徒有文而無質,徒有鏗鏘之韻,貌似之辭而已。今欲救此文勝之弊,宜從三事入手:第一須言之有物,第二須講文法,第三當用“文之文字”時,不可避之。三者皆以質救文勝之敝也。(二月三日)

我自己日記裏記著:

吾所持論,固不徒以“文之文字”入詩而已。然不避“文之文字”,自是吾論詩之一法。……古詩如白香山之《道州民》,如老杜之《自京赴奉先詠懷》,如黃山穀之《題蓮華寺》,何一非用“文之文字”,又何一非用“詩之文字”耶?(二月三日)

這時候,我已仿佛認識了中國文學問題的性質。我認清了這問題在於“有文而無質”。怎麽才可以救這“文勝質”的毛病呢?我那時的答案還沒有敢想到白話上去,我隻敢說“不避文的文字”而已。但這樣膽小的提議,我的一班朋友都還不能了解。梅覲莊的固執“詩的文字”與“文的文字”的區別,自不必說。任叔永也不能完全了解我的意思。他有信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