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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若我姑母和我大姐的婆母現在還活著,我相信她們還會時常爭辯:到底在我降生的那一晚上,我的母親是因生我而昏迷過去了呢,還是她受了煤氣。

幸而這兩位老太太都遵循著自然規律,到時候就被親友們護送到墳地裏去;要不然,不論我慶祝自己的花甲之喜,還是古稀大壽,我心中都不會十分平安。是呀,假若大姐婆婆的說法十分正確,我便根本不存在啊!

似乎有聲明一下的必要:我生的遲了些,而大姐又出閣早了些,所以我一出世,大姐已有了婆婆,而且是一位有比金剛石還堅硬的成見的婆婆。是,她的成見是那麽深,我簡直地不敢叫她看見我。隻要她一眼看到我,她便立刻把屋門和窗子都打開,往外散放煤氣!

還要聲明一下:這並不是為來個對比,貶低大姐婆婆,以便高抬我的姑母。那用不著。說真的,姑母對於我的存在與否,並不十分關心;要不然,到後來,她的煙袋鍋子為什麽常常敲在我的頭上,便有些費解了。是呀,我長著一個腦袋,不是一塊破磚頭!

盡管如此,姑母可是堅持實事求是的態度,和我大姐的婆婆進行激辯。按照她的說法,我的母親是因為生我,失血過多,而昏了過去的。據我後來調查,姑母的說法頗為正確,因為自從她中年居孀以後,就搬到我家來住,不可能不掌握些第一手的消息與資料。我的啼哭,吵得她不能安眠。那麽,我一定不會是一股煤氣!

我也調查清楚:自從姑母搬到我家來,雖然各過各的日子,她可是以大姑子的名義支使我的母親給她沏茶灌水,擦桌子掃地,名正言順,心安理得。她的確應該心安理得,我也不便給她造謠:想想看,在那年月,一位大姑子而不欺負兄弟媳婦,還怎麽算作大姑子呢?

在我降生前後,母親當然不可能照常伺候大姑子,這就難怪在我還沒落草兒,姑母便對我不大滿意了。不過,不管她多麽自私,我可也不能不多少地感激她:假若不是她肯和大姐婆婆力戰,甚至於混戰,我的生日與時辰也許會發生些混亂,其說不一了。我舍不得那個良辰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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