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酉秋九月,餘見時事日非,辭魯國主,隱居剡中[1]。方磐石[2]遣禮幣,聘餘出山,商確軍務,檄縣官上門敦促。餘不得已,於丙戌正月十一日,道[3]北山,逾唐園嶺,宿平水韓店。餘適疽發於背,痛楚呻吟,倚枕假寐。見青衣持一刺[4]示餘,曰:“祁彪佳拜!”[5]餘驚起,見世培排闥[6]入,白衣冠。餘肅入,坐定。餘夢中知其已死,曰:“世培盡忠報國,為吾輩生色。”世培微笑,遽言曰:“宗老此時不埋名屏跡,出山何為耶?”餘曰:“餘欲輔魯監國耳。”因言其如此如此,已有成算。世培笑曰:“爾要做,誰許爾做?且強爾出無他意,十日內有人勒[7]爾助餉[8]。”餘曰:“方磐石誠心邀餘共事,應不我欺。”世培曰:“爾自知之矣。天下事至此,已不可為矣。爾試觀天象。”拉餘起,下階西南望,見大小星墮落如雨,崩裂有聲。世培曰:“天數如此,奈何!奈何!宗老,爾速還山[9]。隨爾高手,到後來隻好下我這著[10]!”起,出門附耳曰:“完《石匱書》[11]。”灑然竟去。餘但聞犬聲如豹,驚寤,汗浴背,門外犬吠嗥嗥,與夢中聲接續。蹴[12]兒子起,語之。次日抵家,閱[13]十日,鑣兒[14]被縛去,果有逼勒助餉之事。忠魂之篤,而靈也如此。
[1]浙江地名
[2]方國安
[3]取道
[4]投帖
[5]祁世培,張岱友人,為抗清自盡
[6]推門
[7]強製
[8]捐軍費
[9]歸隱山中
[10]這步棋
[11]張岱所著明史書
[12]踢
[13]過
[14]張鑣,張岱之子
明亡後,世間人品心術曆曆可見。陶庵國破家亡,無所歸止,披發入山,駴駴為野人。作《自挽詩》,每欲引決,因《石匱書》未成,尚視息人世。愧而不舍,筆耕不輟,不次歲月,不分門類,著成一部《陶庵夢憶》。但想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人生大夢中恐其是夢,又恐其非夢,終歎癡人說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