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老舍散文

代語堂先生擬赴美宣傳大綱

話說林語堂先生,頭戴紗帽盔,上麵兩個大紅絲線結子;遮目的是一對嶗山水晶墨鏡,完全接近自然,一點不合科學的製法。身上穿著一件寶藍團龍老紗大衫,銅鈕扣,沒有領子——因為反對洋服的硬領,所以更進一步的爽性光著脖子。腳上一雙青大緞千層底圓口皂鞋,腳脖兒上豆青的綢帶紮住褲口。右手裏一把斑竹八根架紙扇,一麵畫的是淡墨山水,一麵自己寫的一小段舒白香遊山日記——寫得非常的好,因為每個字旁都由林先生自己畫了雙圈。左手提著雲南製的水煙袋,托子是琺琅的,非常的古豔。

林先生的身上自然還有別的東西,一一的說來未免有點煩絮;總而言之,他身上沒有一件足以惹人懷疑是否國產的物品。這倒不全為提倡國貨;每一件東西都是頂古雅精美的,順手兒也宣傳著東方文化。

林先生本打算雇一條帶帆的漁船,或西湖上的遊艇,在太平洋裏一麵釣著魚,一麵緩緩前進。這個辦法既足以證實他的藝術生活,又足以使兩個老漁夫或一對船娘能自食其力的掙口飯吃——後者恐怕是這個計劃的主要目的。不過,即使大家都不怕慢,走上三五個月滿不在乎,可是小船——雖然是那麽有畫意——恐怕幹不過海洋裏的風浪。真要是把老漁夫或船娘都喂了海魚,未免有悖於人道主義。算了吧,隻好坐海船吧。

為減少輪船上的俗氣與洋味,林先生帶著個十歲的小書童:頭上梳著兩個抓髻,係著鮮紅的頭繩。林先生坐在甲板上的藤椅上,書童捧著瑤琴一旁侍立。琴上無弦,省得去彈;隻是個“意思”而已。

一“海”無話,林先生吃得胖胖的,就到了美國。船一到碼頭,新聞記者如蜜蜂一般擁上前來,全是找林先生的。林先生命書童點起檀香,提著景泰藍香爐在前引路,徐徐的前進。新聞記者圍上前來,林先生深感不快,乃曼聲曰:“吾乃——‘吾國吾民’之著者是也!沒別的可說!”眾畏其威,乃退。不過,林先生的相,在他沒甚留神的時候,已被他們照了去;在當日的晚報就登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