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約翰·克利斯朵夫:全3冊

第一部03

演奏家也是給他嘲弄的好材料。他批判他們賣弄手法的音樂會時,聲明自己是外行,說這些機械的練習是屬於工藝學院的範圍的:時間的長短,音符的數目,耗費的精力等等,隻有畫成圖表才能顯示,才能估量它們的價值。有時,一個著名的鋼琴家堆著笑臉,頭發掉在眼角上,在兩小時的音樂會中解決了技術上最大的困難,克利斯朵夫說他根本還不能把莫紮特的一曲簡單的行板彈得像個樣。——當然,他並非不知克服困難的樂趣。他自己也體味過來:這是人生一樂。但隻看見作品的物質的一方麵,認為藝術上的英勇壯烈就隻有這一點,那他覺得又醜惡又可恥了。什麽“鋼琴之獅”“鋼琴之豹”,他都不能原諒。——同時他對那般在德國很出名的老學究也不大客氣,因為他們苦心孤詣要保存名作的原文,便加意壓製思想的奔放,並且像漢斯·馮·彪洛夫[22]那樣,表演一闋熱情的奏鳴曲的時候,簡直像教大家上一堂朗誦台詞的課程。

歌唱家們也有挨罵的份兒。克利斯朵夫對於他們粗俗笨重的歌唱和內地式的浮誇的腔派,心中真有千言萬語要說。這不但因為他記得和那位藍衣太太的爭執,而且許多使他受罪的表演更加強了他的恨意。他竟說不清他的眼睛跟耳朵哪一樣更難受。至於舞台麵的惡俗,服裝的難看,顏色的火暴等等,克利斯朵夫因為缺少比較的材料,還不能充分的批評。他所厭惡的,尤其在於人物、舉動、態度的粗俗,歌唱的不自然,演員的不能感染劇中人的精神,漠不關心地從一個角色換唱另一個角色,隻要音域相仿。那些身發財發,好不得意的婦人,不管是唱伊索爾德是唱卡門,隻知道賣弄自己。安福太斯居然變了費加羅![23]……但克利斯朵夫感覺得最清楚的,當然是歌唱的惡劣,特別是以旋律的美為主的古典作品。德國已經沒人會唱十八世紀末期的那種完美的音樂,也沒人肯費心去研究了。格魯克和莫紮特的清朗明淨的風格,與歌德的一樣,好似沐著意大利的陽光的,到韋伯已經染上狂亂顫動的氣息而開始變質,到梅亞貝爾又給笨重的漫畫手法變得可笑,而到瓦格納風靡一世的時候更被完全壓倒了。尖聲怪叫的女武神在希臘的天空飛過。斯堪的納維亞的神話掩蔽了南國的光明。現在再沒有人想到唱音樂,隻想到唱詩。細節的疏忽,醜惡的地方,甚至錯誤的音符,都被認為無關宏旨,借口說唯有作品的全體才重要,唯有思想才重要[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