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背影(2019)

我從昆明到重慶是飛的。人們總羨慕海闊天空,以為一片茫茫,無邊無界,必然大有可觀。因此以為坐海船坐飛機是“不亦快哉!”其實也未必然。暈船暈機之苦且不談,就是不暈的人或不暈的時候,所見雖大,也未必可觀。海洋上見的往往是一片汪洋,水,水,水。當然有浪,但是浪小了無可看,大了無法看——那時得躲進艙裏去。船上看浪,遠不如岸上,更不如高處。海洋裏看浪,也不如江湖裏,海洋裏隻是水,隻是浪,顯不出那大氣力。江湖裏有的是遮遮礙礙的,山哪,城哪,什麽的,倒容易見出一股勁兒。“江間波浪兼天湧”為的是巫峽勒住了江水;“波撼嶽陽城”,得有那嶽陽城,並且得在那嶽陽城樓上看。

不錯,海洋裏可以看日出和日落,但是得有運氣。日出和日落全靠雲霞烘托才有意思。不然,一輪呆呆的日頭簡直是個大傻瓜!雲霞烘托雖也常有,但往往淡淡的,懶懶的,那還是沒意思。得濃,得變,一眨眼一個花樣,層出不窮,才有看頭。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平生隻見過兩回的落日,都在陸上,不在水裏。水裏看見的,日出也罷,日落也罷,隻是些傻瓜而已。這種奇觀若是有意為之,大概白費氣力居多。有一次大家在衡山上看日出,起了個大清早等著。出來了,出來了,有些人跳著嚷著。那時一絲雲彩沒有,日光直射,教人睜不開眼,不知那些人看到了些什麽,那麽跳跳嚷嚷的。許是在自己催眠吧。自然,海洋上也有美麗的日落和日出,見於記載的也有。但是得有運氣,而有運氣的並不多。

讚歎海的文學,描摹海的藝術,創作者似乎是在船裏的少,在岸上的多。海太大太單調,真正偉大的作家也許可以單刀直入,一般離了岸卻掉不出槍花來,像變戲法的離開了道具一樣。這些文學和藝術引起未曾航海的人許多幻想,也給予已經航海的人許多失望。天空跟海一樣,也大也單調。日月星的,雲霞的文學和藝術似乎不少,都是下之視上,說到整個兒天空的卻不多。星空,夜空還見點兒,晝空除了“青天”“明藍的晴天”或“陰沉沉的天”一類詞兒之外,好像再沒有什麽說的。但是初次坐飛機的人雖無多少文學藝術的背景幫助他的想象,卻總還有那“天寬任鳥飛”的想象;加上別人的經驗,上之視下,似乎不隻是蒼蒼而已,也有那翻騰的雲海,也有那平鋪的錦繡。這就夠揣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