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年春初過桂林,看見滿街都是穿灰布製服的,長衫極少,女子也隻穿灰衣和裙子。那種整齊、利落、樸素的精神,叫人肅然起敬;這是有訓練的公眾。後來聽說外麵人去得多了,長衫又多起來了。國民革命以來,中山服漸漸流行,短衣日見其多,抗戰後更其盛行。從前看不起軍人,看不慣洋人,短衣不願穿,隻有女人才穿兩截衣,那有堂堂男子漢去穿兩截衣的。可是時世不同了,男子倒以短裝為主,女子反而穿一截衣了。桂林長衫增多,增多的大概是些舊長衫,隻算是回光返照。可是這兩三年各處卻有不少的新長衫出現,這是因為公家發的平價布不能做短服,隻能做長衫,是個將就局兒。相信戰後材料方便,還要回到短裝的,這也是一種現代化。
四川民眾苦於多年的省內混戰,對於“兵”字深惡痛絕,特別稱為“二尺五”和“棒客”,列為一等人。我們向來有“短衣幫”的名目,是泛指,“二尺五”卻是特指,可都是看不起短衣。四川似乎特別看重長衫,鄉下人趕場或入市,往往頭纏白布,腳登草鞋,身上卻穿著青布長衫。是粗布,有時很長,又常東補一塊,西補一塊的,可不含糊是長衫。也許向來是天府之國,衣食足而後知禮義,便特別講究儀表,至今還留著些流風餘韻罷?然而城市中人卻早就在趕時髦改短裝了。短裝原是洋派,但是不必遺憾,趙武靈王不是改了短裝強兵強國嗎?短裝至少有好些方便的地方:夏天穿個襯衫短褲就可以大模大樣的在街上走,長衫就似乎不成。隻有廣東天熱,又不像四川在意小節,短衫褲可以行街。可是所謂短衫褲原是長褲短衫,廣東的短衫又很長,所以還行得通,不過好像不及襯衫短褲的派頭。
不過襯衫短褲似乎到底是便裝,記得北平有個大學開教授會,有一位教授穿襯衫出入,居然就有人提出風紀問題來。三年前的夏季,在重慶我就見到有穿襯衫赴宴的了,這是一位中年的中級公務員,而那宴會是很正式的,座中還有位老年的參政員。可是那晚的確熱,主人自己脫了上裝,又請客人寬衣,於是短衫和襯衫圍著圓桌子,大家也就一樣了。西服的客人大概搭著上裝來,到門口穿上,到屋裏經主人一聲“寬衣”,便又脫下,告辭時還是搭著走。其實真是多此一舉,那麽熱還繃個什麽呢?不如襯衫入座倒幹脆些。可是中裝的卻得穿著長衫來去,隻在室內才能脫下。西服客人累累贅贅帶著上裝,倒可以陪他們受點兒小罪,叫他們不至於因為這點不平而對於世道人心長籲短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