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生死場(2019)

耿大先生一夢醒來,從此就病了,就是那有時昏迷,有時清醒的病。

清醒的時候,他就指揮著伐樹。他說:

“伐呀,不伐白不伐。”

把樹木都鋸成短段。他說:

“燒啊!不燒白不燒,留著也是小日本的。”

等他昏迷的時候,他就要筆要墨寫信,那樣的信不知寫了多少了,隻寫信封,而不寫內容的。

信封上總是寫:

大中華民國抗日英雄

耿振華吾兒 收

父 字

這信不知道他要寄到什麽地方去,隻要客人來了,他就說:

“你等一等,給我帶一封信去。”

老管事的提著酒瓶子到街上去裝酒,從他窗前一經過,他就把他叫住:

“你等一等,我這兒有一封信給我帶去。”

無管什麽人上街,若讓他看見,他就要帶封信去。

醫生來了,一進屋,皮包還沒有放下,他就對醫生說。

“請等一等,給我帶一封信去!”

家裏的人,覺得這是一種可怕的情形。若是來了日本客人,他也把那抗日英雄的信托日本人帶去,可就糟了。

所以自從他一發了病,也就被幽禁起來,把他關在最末的一間房子的後間裏,前邊罩著窗簾,後邊上著風窗。

晴天時,太陽在窗簾的外邊,那屋子是昏黃的;陰天時,那屋子是發灰色的。那屋裏什麽也沒有,隻有一個高大的暖牆,在一邊站著,那暖牆是用白淨的凸花的瓷磚砌的。其餘別的東西都已經搬出去了,隻有這暖牆是無法可搬的,隻好站在那裏讓耿大先生遲遲的看來看去。他好像不認識這東西,不知道這東西的性質,有的時候看,有的時候用手去撫摸。

家裏的人看了這情形很是害怕,所以把所有的東西都搬開了,不然他就樣樣的細細的研究,燈台,茶碗,盤子,帽盒子,他都拿在手裏觀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