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白行簡[1]撰
汧國夫人李娃,長安之倡女也,節行瑰奇,有足稱者,故監察禦史白行簡為傳述。
天寶中,有常州刺史滎陽公者,略其名氏,不書,時望甚崇,家徒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雋朗有詞藻,迥然不群,深為時輩推伏。其父愛而器之,曰:“此吾家千裏駒也。”應鄉賦秀才舉,將行,乃盛其服玩車馬之飾,計其京師薪儲之費,謂之曰:“吾觀爾之才,當一戰而霸。今備二載之用,且豐爾之給,將為其誌也。”生亦自負,視上第如指掌。
自毗陵[2]發,月餘抵長安,居於布政裏。嚐遊東市還,自平康東門入,將訪友於西南。至鳴珂曲,見一宅,門庭不甚廣,而室宇嚴邃。闔一扉,有娃方憑一雙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絕代未有。生忽見之,不覺停驂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詐墜鞭於地,候其從者,勑取之。累眄於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辭而去。
生自爾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遊長安之熟者,以訊之。友曰:“此狹邪女[3]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對曰:“李氏頗贍。前與通之者多貴戚豪族,所得甚廣。非累百萬,不能動其誌也。”生曰:“苟患其不諧,雖百萬,何惜?”
他日,乃潔其衣服,盛賓從,而往扣其門。俄有侍兒啟扃。生曰:“此誰之第耶?”侍兒不答,馳走大呼曰:“前時遺策郎也!”娃大悅曰:“爾姑止之。吾當整妝易服而出。”生聞之私喜。乃引至蕭牆間,見一姥垂白上僂,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詞曰:“聞茲地有隙院,願稅以居,信乎?”姥曰:“懼其淺陋湫隘,不足以辱長者所處,安敢言直耶。”延生於遲賓之館,館宇甚麗。與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嬌小,技藝薄劣,欣見賓客,願將見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舉步豔冶。生遽驚起,莫敢仰視。與之拜畢,敘寒燠,觸類妍媚,目所未睹。複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潔。久之,日暮,鼓聲[4]四動。姥訪其居遠近。生紿之曰:“在延平門外數裏。”冀其遠而見留也。姥曰:“鼓已發矣。當速歸,無犯禁。”生曰:“幸接歡笑,不知日之雲夕。道裏遼闊,城內又無親戚,將若之何?”娃曰:“不見責僻陋,方將居之,宿何害焉?”生數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僮,持雙縑,請以備一宵之饌。娃笑而止曰:“賓主之儀,且不然也。今夕之費,願以貧窶之家隨其粗糲以進之。其餘以俟他辰。”固辭,終不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