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刪《書》,斷自唐虞,所以這時代史料的流傳,又較黃帝、顓頊、帝嚳三代為詳備。
堯、舜都是黃帝之後,其都城則在太原。[1]太原與涿鹿均在冀州之域,可見其亦係河北民族。但唐虞時代的文化似較黃帝時為高。《堯典》載堯分命羲和四子,居於四方,觀察日月星辰,以定曆法,“敬授民時”,可見其時,業以農業為重,和黃帝的遷徙往來無常處,大不相同了。這時代,有兩件大事,足資研究。一為堯、舜、禹的禪讓,一為禹的治水。
據《尚書》及《史記》,則堯在位七十載,年老倦勤,欲讓位於四嶽。四嶽辭讓。堯命博舉貴戚知疏遠隱匿的人。於是眾人共以虞舜告堯。堯乃妻之以二女,以觀其內;使九男事之,以觀其外。又試以司徒之職。知其賢,乃命其攝政,而卒授之以天下。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丹朱於南河之南。[2]諸侯朝覲訟獄的,都不之丹朱而之舜;謳歌的,亦不謳歌丹朱而謳歌舜。舜才回到堯的舊都,即天子位。當堯之時,有洪水之患。堯問於眾。眾共舉鯀,堯使鯀治之。九年而功弗成。及舜攝政,乃殛鯀而用其子禹。禹乃先巡行四方,審定高山大川的形勢。然後導江、淮、河、濟而注之海。百姓乃得安居。九州亦均來貢。當時輔佐舜諸人,以禹之功為最大。舜乃薦禹於天。舜崩之後,禹亦讓避舜之子商均。諸侯亦皆去商均而朝禹,禹乃即天子位。儒家所傳,堯、舜、禹禪讓和禹治水的事,大略如此。
禪讓一事,昔人即有懷疑的,如《史通》的《疑古篇》。此篇所據,尚係《竹書紀年》等不甚可靠之書。然可信的古書,說堯、舜、禹的傳授,不免有爭奪之嫌的,亦非無有。[3]他家之說,尚不足以服儒家之心。更就儒家所傳之說考之。如《孟子》《尚書大傳》和《史記》,都說堯使九男事舜。而《呂氏春秋·去私》、《求人》兩篇,則說堯有十子。《莊子·盜蹠(zhí)篇》,又說堯殺長子。據俞正燮(xiè)所考證,則堯被殺的長子名奡(ào),就是《論語·憲問篇》所謂**舟而不得其死,《書經·皋陶(gāo yáo)謨篇》所謂“朋**於家,用殄厥世”的。又《書經·堯典》,說舜“流共工於幽州,放驩(huān)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鹹服”。而據宋翔鳳所考證,則共工、驩兜和鯀,在堯時實皆居四嶽之職。[4]此等豈不可駭。然此尚不過略舉;若要一一列舉,其可疑的還不止此。儒家所傳的話,幾千年來,雖然即認為事實,而近人卻要懷疑,亦無怪其然了。然古代的天子,究不如後世的尊嚴。君位繼承之法,亦尚未確定。讓國之事,即至東周之世,亦非無之。[5]必執舜、禹之所為和後世的篡奪無異,亦未必遂是。要之讀書當各隨其時的事實解之,不必執定成見,亦不必強以異時代的事情相比附。堯、舜、禹的禪讓,具體的事實如何,因為書缺有間,已難質言。昔人說:“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我們讀史,但知道這時代有一種既非父子,亦非兄弟,而限於同族的相襲法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