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五十六歲的時候,安史之亂爆發了。臘月,李白加入了永王李璘的陣營。
從事後諸葛亮的角度來看,李白的這個舉動真是太不明智了。李璘並非皇位的合法繼承人,此時站在新皇帝的對立麵,他的隊伍就是叛軍,毫無道義可言。
然而,從此前幾百年的曆史經驗來看,李白的選擇其實是正常的。在漢魏六朝的紛紛亂世中,從來都是強者為王,從來沒人想起什麽道義,什麽儒家的倫理綱常。一個人隻要擁兵造反,就有可能成為新的皇帝、新的曆史書寫者。即使到了隋唐這樣的大一統時代,直到安史之亂以前,皇位也從來沒有真正實行過嫡長子繼承製。最典型的例子,比如隋朝的楊廣和唐朝的李世民,他們本來都不是太子,隻是手握兵權、立過戰功的皇子,一旦時機成熟,他們就可以麵無愧色地越過太子,坐上皇位。在李白之前的時代,這樣的例子甚至可能是被人們津津樂道的。如果按照之前幾百年的統計數據,手握兵權的親王當皇帝的概率比太子大得多,因此一直仿佛生活在古代的李白,按照古代的經驗判斷,把寶押在永王身上,就顯得很自然了。
可惜,世道是真的變了,唐肅宗偏偏是幾百年來第一個做了很久太子之後還坐穩了皇位的。這一把急轉彎,又把曆史慣性的代言人李白狠狠地甩了出去。很快,李璘的叛軍被剿滅,李白作為追隨者,被流放夜郎。唐肅宗的江山則越坐越穩,再也沒人會想起敘用李白。
後來,李白得到赦免,繼續在長江流域遊**,用他最愛的名山之遊,打發了人生的最後時光。六十二歲那年,他病死在當塗,埋葬在了他生前留戀的“謝家青山”,與偶像謝朓的故地遙遙相望。
李白是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時至今日,批評家們似乎已經不好意思用“浪漫主義”這麽“土”的詞了,但我仍然覺得,李白是最當得起“浪漫主義”的。所謂浪漫主義,不是指辭藻華麗,或者整天說大話,而是指一種“生活在別處”的寫作態度。浪漫主義詩人的靈魂從未生活在當下,而永遠生活在逝去的古代,或者遙遠的異域,李白無疑是最符合這一特征的。他生於盛唐,卻始終像生活在漢魏六朝,一直在按照古人的規則生活、寫詩;他生於中原,卻始終在歌唱著西域邊陲、東海仙境。這需要強大的精神力量,這也是李白的天才之處。這種“生活在別處”的態度也許讓他與現實世界一直存在種種衝突,卻造就了他那些無可替代的偉大詩篇。謫仙人李白,為即將逝去的神仙時代,獻上了最為壯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