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就是有辦法為戲說戲;
什麽是背景,哪裏有伏筆,
他把龐雜的資料說得清清楚楚,
讀的人都不覺得他的費心,隻感到讀時的津津有味。
在汪曾祺筆下,這本書寫的是人生,而不是戲。
我因為很喜歡讀汪曾祺先生的文章,買到《說戲》這本書的高興不在話下。但看到時的興奮既不單是因為它是汪先生的作品集,也不單是因為這本書收集的主題全在“戲曲”之下,更正確地說,應該是一個自己喜歡的主題由喜歡的作者來寫,而且這本書的作者與主題的關係又不隻在評論而已,他也是深入其間的創作者。另就時間上來看,京劇在這一個時間點上因為政治的關係而有了極大的變型,這也是在這本書中可以讀到的曆史。
我從小常聽奶奶說一句話:“戲台上如果有這種事,戲棚下就有這種人。”雖然字字都懂,但大人們對戲如人生、人生如戲的了悟,或見怪不怪的感歎其實孩子的我當然似懂非懂。我也常聽母親在工人做錯最重要的一個工序時會嘲笑他們說:“唱戲唱到老,嘴須提在手。”這句話就真的是字字懂,但意義全不明了了。我是在娛樂極少的鄉下長大,“戲”在我的印象中似乎也隻有這麽一點記憶,人人會引用的戲文、唱詞,我則空空如。
因為是本省家庭的孩子,父母又受了很深的日本教育,十二歲之前,從沒有聽過京戲。不要說家中沒有機會接觸,有時走過街坊鄰居家,聽到收音機中傳來的唱戲聲,也隻是歌仔戲或布袋戲,那是我對戲曲的了解。童年的我,其實是很討厭歌仔戲和布袋戲的,以至於,如今同齡人或長輩談起對這些戲曲的懷舊之情時,我根本沒有經驗可以緬懷。
一直等到十二歲離家到了台北念書,我才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京戲,我的第一個印象是:這麽文靜,這麽慢;有點寂寞,有點悲傷。但我是每個周末都會聽到京戲的,有時,一整個下午都得泡在那單調的畫麵與聽不大懂的唱句與引人更思家傷感的伴奏中。我當時所感到的畫麵“單調”後來在《說戲》中讀到這樣的解釋:“中國戲曲的時空處理極其自由,尤其是空間。空間是隨著人走的。一場戲裏可以同時表現不同的空間(中國劇作家不知道所謂三一律,因此不存在打破三一律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