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發生在我上中學[1]四年級的時候。
那年秋天,學校舉辦了一次從日光到足尾的曆時三天的參觀旅行。學校發給我們的油印通知單上規定:“早晨六點半在上野車站前集合,六點五十分開車……”
那天,我連早飯也沒正經吃就從家裏跑出去了。心裏雖想,坐電車到火車站,連二十分鍾也用不了,但還是不由得感到著急。站在電車站的紅柱子跟前等車的當兒,也是焦慮不堪。
天公不作美,陰沉沉的。令人覺得,四下裏工廠發出的汽笛聲一旦震撼那暗灰色的水蒸氣,說不定就會化為一陣蒙蒙細雨哩。在陰鬱的天空下麵,火車馳過高架鐵道,運貨馬車駛向被服廠,店鋪一爿挨一爿地開了門。我站在那裏的電車站也來了兩三個人,個個都愁眉苦臉,顯得睡眠不足。好冷啊。——這當兒,開來一輛減價加班車。
車上很擠,我好容易才抓住拉手。這時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早上好!”
我趕緊回頭一看,原來是能勢五十雄。他也跟我一樣,身穿深藍色粗斜紋嗶嘰製服,將大衣卷起來搭在左肩上,纏著麻布綁腿,腰上掛著飯盒包兒和水壺什麽的。
能勢和我畢業於同一個小學,又進了同一個中學。他哪門功課都不特別好;另一方麵,門門功課都算過得去。不過有些事他倒來得乖巧,流行歌曲隻要聽上一遍就能把曲調背下來。參觀旅行的途中晚上住旅館,他就神氣活現地給大家表演。吟詩、薩摩琵琶[2]、曲藝、說書、相聲、魔術,他樣樣來得。他還擅長於比手畫腳、擠眉弄眼來逗人樂。因而在班上人緣不賴,也獲得了教師們的好評。我和他之間雖也有一些交往,可是說不上怎麽親密。
“你也來得挺早哇。”
“我一向來得早。”能勢邊說邊蹙了一下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