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誌摩詩選》序
寫詩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又要環境的吻合,本身的思想同藝術水平,並不是隨時隨地的就能產生出來的。誌摩寫詩最多的時候,是在他初次留學回來,那時我同他還不相識,最初他是因為舊式婚姻的不滿意,而環境又不允許他尋他理想的戀愛,在這個時期他是滿腹的牢騷,百感雜生,每天彷徨在空虛中,所以在百無聊賴、無以**的情況下,他就拿一切的理想同愁怨都寄托在詩裏麵,因此寫下不少好的詩。後來居然尋到了理想的對象,而又不能實現,在絕度失望下又產生了多種不同風格的詩,難怪古人說“窮而後工”,我想這個“窮”不一定是指著生活的貧窮,精神上的不快樂也就是腦子裏的“窮”——這個“窮”會使得你思想不快樂,這種內心的苦悶,不能見人就訴說,隻好拿筆來發泄自己心眼兒裏所想說的話,這時就會有想不到的好句子寫出來的。在我們沒有結婚的時候,他也寫了不少散文同詩歌,那幾年中他的精神也受到了不少的波折。倒是在我們婚後他比較寫得少。在新婚的半年中我是住在他的家鄉,這時候可以算得是達到我們的理想生活,可是說來可笑,反而連一句也寫不出來了!這是為什麽呢?可見得太理想、太快樂的環境,對工作上也是不大合適的。我們那時從早到晚影形相隨,一刻也難離開,不是攜手漫遊在東西兩山上,就是陪著他的父母歡笑膝下,談談家常。有時在晚飯後回到房裏,本來是肯定要他在書桌、燈下寫東西,我在邊上看看書陪著他的,可是寫不到兩三句,就又打破這靜悄悄的環境,開始說笑了,也不知道哪裏來的那許多說不盡、講不完的話。就是這樣一天天的飛過去,不到三個月就出了變化,他的家庭中,產生了意想不到的糾紛,同時江浙又起戰爭,不到兩個月我們就隻好離開家鄉逃到舉目無親的上海來,從此我們的命運又浸入了顛簸,不如意事一再的加到我們身上,環境造成他不能安心的寫東西,所以這個時候是一直沒有什麽突出的東西寫出來。一直到他死的那年,比較好些,我們正預備再回到北京,創造一個理想的家庭時,他整個兒的送到半空中去,永遠雲遊在虛無縹緲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