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是我一提筆就離不開誌摩,就是手裏的筆也不等我想就先搶著往下溜了,尤其是在這秋夜!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沙沙的幽聲打入我的耳朵,更使我忘不了月夜的回憶、眼前的寂寥。本來是他帶我認識了筆的神秘,使我感覺到這一支筆的確是人的一個唯一的良伴:它可以泄你滿腹的憂怨,又可以將不能說的、不能告人的話訴給紙筆,吐一口胸中的積悶。所以古人常說不窮做不出好詩,不怨寫不出好文。的確,回味這兩句話,不知有多少深意。我沒有遇見摩的時候,我是一點也不知道走這條路,怨恨的時候隻知道拿了一支香煙滿屋子轉,再不然就蒙著被頭暗自飲泣。自從他教我寫日記,我才知道這支筆可以代表一切,從此我有了吐氣的法子了。可是近來的幾年,我反而不敢親近這支筆,怕的是又要使神經有靈性,腦子裏有感想。歲數一年年的長,人生的一切也一年年的看得多,可是越看越糊塗。這幻妙的人生真使人難說難看,所以簡直的給它一個不想不看最好。
前天看摩的自剖,真有趣!隻有他想得出這樣離奇的寫法,還可以將自己剖得清清楚楚。雖然我也想同樣的剖一剖自己,可是苦於無枝無杆可剖了。連我自己都說不出我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我隻覺得留著的不過是有形無實的一個軀殼而已。活著不過是多享受一天天物質上的應得,多看一點新奇古怪的戲聞。我隻覺人生的可怕,簡直今天不知道明天又有什麽變化;過一天好像是撿著一天似的,誰又能預料哪一天是最後的一天呢?生與死的距離是更短在咫尺了!隻要看誌摩!他不是已經死了快十年了嗎?在這幾年中,我敢說他的影像一天天在人們的腦中模糊起來了,再過上幾年不是完全消滅了嗎?誰不是一樣?我們溜到人世間也不過是打一轉兒,轉得好與歹的不同而已,除了幾個留下著作的也許還可以多讓人們紀念幾年,其餘的還不是同鏡中的幻影一樣?所以我有時候自己老是呆想:也許誌摩沒有死。生離與死別時候的影像在誰都是永遠切記在心頭的;在那生與死交迫的時候是會有不同的可怕的樣子,使人難舍難忘的。可是他的死來得太奇特,太匆忙!那最後的一忽兒會一個人都沒有看見;不要說我,怕也有別人會同樣的不相信的。所以我老以為他還是在一個沒有人跡的地方等著呢!也許會有他再出來的一天的。他現在停留的地方雖然我們看不見,可是我一定相信也是跟我們現在所處的一樣,又是一個世界而已;那一麵的樣子,雖然常有離奇的說法,異樣的想象,隻可恨沒有人能前往遊曆一次,而帶一點新奇的事回來。不過一樣事我可以斷定,誌摩雖然說離了軀殼,他的靈魂是永遠不會消滅的。我知道他一定時常在我們身旁打轉,看著我們還是在這兒做夢似的混,暗笑我們的癡呆呢!不然在這樣明亮的中秋月下,他不知道又要給我們多少好的詩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