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這有限的一生

那自由寬懈的日子02

在蘇州的兩個早晨過得很好,都有好東西吃,雖然這說的似乎有點俗,但是事實如此,而且談起蘇州,假如不講到這一點,我想終不免是一個罅漏。若問好東西是什麽,其實我是鄉下粗人,隻知道是糕餅點心,到口便吞,並不曾細問種種的名號。我隻記得亂吃得很不少,當初《江蘇日報》或是郭先生的大文裏仿佛有著記錄。我常這樣想,一國的曆史與文化傳得久遠了,在生活上總會留下一點痕跡,或是華麗,或是清淡,卻無不是精煉的,這並不想要誇耀什麽,卻是自然應有的表現。我初來北京的時候,因為沒有什麽好點心,曾經發過牢騷,並非真是這樣貪吃,實在也隻為覺得他太寒傖,枉做了五百年首都,連一些細點心都做不出,未免丟人罷了。我們第一早晨在吳苑,次日在新亞,所吃的點心都很好,是我在北京所不曾見過的,後來又托朋友在采芝齋買些幹點心,預備帶回去給小孩輩吃,物事不必珍貴,但也很是精煉的,這盡夠使我滿意而且佩服,即此亦可見蘇州生活文化之一斑了。這裏我特別感覺有趣味的,乃是吳苑茶社所見的情形。茶食精潔,布置簡易,沒有洋派氣味,固已很好,而吃茶的人那麽多,有的像是祖母老太太,帶領家人婦子,圍著方桌,悠悠的享用,看了很有意思。性急的人要說,在戰時這種態度行麽?我想,此刻現在,這裏的人這麽做是並沒有什麽錯的。大抵中國人多受孟子思想的影響,他的態度不會得一時急變,若是因戰時而麵粉白糖漸漸不見了,被迫得沒有點心吃,出於被動的事那是可能的。總之在蘇州,至少是那時候,見了物資充裕,生活安適,由我們看慣了北方困窮的情形的人看去,實在是值得稱讚與羨慕。我在蘇州感覺得不很適意的也有一件事,這便是住處。據說蘇州旅館絕不容易找,我們承公家的斡旋得能在樂鄉飯店住下,已經大可感謝了,可是老實說,實在不大高明。設備如何都沒有關係,就隻苦於太熱鬧,那時我聽見打牌聲,幸而並不在貼夾壁,更幸而沒有拉胡琴唱曲的,否則次日往虎丘去時馬車也將坐不穩了。就是像滄浪亭的舊房子也好,打掃幾間,讓不愛熱鬧的人可以借住,一麵也省得去占忙的房間,妨礙人家的娛樂,倒正是一舉兩得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