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小時候:豐子愷寫給孩子的散文

湖畔夜飲[18]

前天晚上,四位來西湖遊春的朋友,在我的湖畔小屋裏飲酒。酒闌人散,皓月當空。湖水如鏡,花影滿堤。我送客出門,舍不得這湖上的春月,也向湖畔散步去了。柳蔭下一條石凳,空著等我去坐。我就坐了,想起小時在學校裏唱的春月歌:“春夜有明月,都作歡喜相。每當燈火中,團團清輝上。人月交相慶,花月並生光。有酒不得飲,舉杯獻高堂。”覺得這歌詞溫柔敦厚,可愛得很!又念現在的小學生,唱的歌粗淺俚鄙,沒有福分唱這樣的好歌,可惜得很!回味那歌的最後兩句,覺得我高堂懼亡,雖有美酒,無處可獻,又感傷得很!三個“得很”逼得我立起身來,緩步回家。不然,恐怕把老淚掉在湖堤上,要被月魄花靈所笑了。

回進家門,家中人說,我送客出門之後,有一上海客人來訪,其人名叫CT[19],住在葛嶺飯店。家中人告訴他,我在湖畔看月,他就向湖畔去找我了。這是半小時以前的事,此刻時鍾已指十時半。我想,CT找我不到,一定已經回旅館去歇息了。當夜我就不去找他,管自睡覺了。第二天早晨,我到葛嶺飯店去找他,他已經出門,茶役正在打掃他的房間。我留了一張名片,請他正午或晚上來我家共飲。正午,他沒有來。晚上,他又沒有來。料想他這上海人難得到杭州來,一見西湖,就整日尋花問柳,不回旅館,沒有看見我留在旅館裏的名片。我就獨酌,照例傾盡一斤。

黃昏八點鍾,我正在酩酊之餘,CT來了。闊別十年,身經浩劫,他反而胖了,反而年輕了。他說我也還是老樣子,不過頭發白些。“十年離亂後,長大一相逢;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這詩句雖好,我們可以不唱。略略幾句寒暄之後,我問他吃夜飯沒有。他說,他是在湖濱吃了夜飯,——也飲一斤酒,——不回旅館,一直來看我的。我留在他旅館裏的名片,他根本沒有看到。我肚裏的一斤酒,在這位青年時代共我在上海豪飲的老朋友麵前,立刻消解得幹幹淨淨,清清醒醒。我說:“我們再吃酒!”他說:“好,不要什麽菜蔬。”窗外有些微雨,月色朦朧。西湖不像昨夜的開顏發豔,卻有另一種輕顰淺笑,溫潤靜穆的姿態。昨夜宜於到湖邊步月,今夜宜於在燈前和老友共飲。“夜雨剪春韭”,多麽動人的詩句!可惜我沒有家園,不曾種韭。即使我有園種韭,這晚上也不想去剪來和CT下酒。因為實際的韭菜,遠不及詩中的韭菜的好吃。照詩句實行,是多麽愚笨的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