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Nietzsche,1844——1900)自認為是叔本華的後繼者,這是對的;然而他在許多地方都勝過了叔本華,特別在他的學說的前後一貫、條理分明上。叔本華的東方式絕念倫理同他的意誌全能的形而上學似乎是不調和的;在尼采看來,意誌不但在形而上學上居第一位,在倫理上也居第一位。尼采雖然是個教授,卻是文藝性的哲學家,不算學院哲學家。他在本體論或認識論方麵沒創造任何新的專門理論;他之重要首先是在倫理學方麵,其次是因為他是一個敏銳的曆史批評家。下麵我差不多完全限於談他的倫理學和他對宗教的批評,因為正是他的著作的這一麵使他有了影響。
他生平簡單。他父親是一個新教牧師,他的教養有極濃的宗教色彩。他在大學裏以研究古典和語言學才華出眾,甚至在1869年他尚未取得學位以前,巴澤爾大學就提出給他一個語言學教授的職位,他接受了這個職位。他的健康情況從來不佳,在休過若幹時期的病假之後,他終於在1879年不得不退職。此後,他住在瑞士和意大利;1888年他精神失常了,到死一直如此。他對瓦格納懷著熱烈的景仰,但是又跟他起了爭論,名義上爭論的是《帕濟伐爾》,因為尼采認為《帕濟伐爾》基督教氣味太重、太充滿絕念精神了。在這次爭論之後,他對瓦格納大肆非難,甚至於竟指責他是猶太人。不過,他的一般看法和瓦格納在《尼伯龍的戒指》裏表露的一般看法依舊非常相像;尼采的超人酷似濟格弗裏特,隻不過他是懂希臘文的。這點或許仿佛很古怪,但是罪不在我。
尼采在自覺上並不是浪漫主義者;確實,他對浪漫主義者常常有嚴厲的批評。在自覺上,他的看法是希臘式的,但是略去了奧爾弗斯教義成分。他佩服蘇格拉底以前的哲學家們,畢達哥拉斯除外。他同赫拉克利特的思想有密切的親緣關係。亞裏士多德講的“雅量人”非常像尼采所謂的“高貴人”,但是大體上說他認為自蘇格拉底以下的希臘哲學家們都比不了他們的前輩。他無法寬恕蘇格拉底出身卑賤;他把他稱作“roturier(平民)”,並且斥責他以一種民主的道德偏見敗壞雅典的貴族青年。尤其是柏拉圖,由於他對教化的興趣而受到尼采的譴責。不過尼采顯然不十分高興譴責他,所以為了原諒他,又暗示或許他並非真心實意,隻是把美德當作使下層階級守秩序的手段來提倡罷了。尼采有一回把柏拉圖說成是個“了不起的卡留斯特羅”。他喜歡德謨克裏特和伊壁鳩魯,可是他對後者的愛慕如果不解釋成其實是對盧克萊修的景仰,似乎有些不合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