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最近發現的細節:手機相冊時不時會呈現一組記憶流,提醒某時某刻,曾在哪裏哪裏。我總是猝不及防,被那些突如其來的畫麵擊中,感到自己曾經像透明的隱形人那樣,曾經飄浮在那裏,曾經真真切切,而現在隻留下影像。
2021年結束後,小伊剪了一個短片,在大年初一發給我,作為新年禮物。短片中的每一幀我都能認得出是在哪裏,看到最後,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壯麗的山景,搓衣板似的爛路,也有滑稽場景,俄爾則俄的路邊,一個牧民死死揪著綿羊亂蹬不止的後蹄,在我們路過的瞬間,人和羊一起扭過頭,定住,看著我們,尷尬地笑著。
視頻用的配樂是秘密行動樂隊的Drown with Me,我們路上經常單曲循環的一首歌。隻要那聲音一響起,“在路上”的記憶就如暴雨襲來,淋濕我。
小伊說,這是到現在為止,人生中最好的一年。
細想之下,我們都曾去過世界上那麽多地方,一定也有曾經讓我們產生類似感受的旅途,但時間是一場大霧,不知不覺間,抹去種種細節。所以我寫下這本書,希望多年以後,當我們都忘記了橫斷浪途的細枝末節,至少能記認,這是多麽美好的一扇窗——在疫情最糟糕的幾年裏。
兩千多年前的春秋時代,秦穆公與子車三兄弟宴飲,酒酣耳熱之際,說“生共此樂,死共此哀”[1]。我以一個悲觀主義者的自覺,將這八個字理解為一種極樂之後的落寞,如同登頂:沒有更高的地方了,此刻往後,都是下撤。
旅行也是流動的盛筵,一種反日常的突圍。從踏上旅途的那一刻我就明白:生活不會放過我們,回到城市後,茫然和無趣的日子將接踵而來。我們仍然要回答“該如何正當地生活”,要鼓起勇氣直麵“偉大的作品與生活之間,古老的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