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幾個記者相約下鄉去采訪。記者們所到之處是一個貧困偏僻的山村,在那裏,他們看到了這個村子裏最窮的一戶人家。
說是人家,其實隻是父子倆:兒子癡呆,父親雙腳截癱,終日坐在**。他們的家安在牛棚裏,左邊躺著幾頭牛,右邊放著父子倆的睡床,中間用一道齊腰高的土牆隔開。
其中的一個記者問這裏的村長:“村裏每個月救助他們多少錢?”
村長說:“他們不需要救助。”
記者們驚訝了:“他們靠什麽生活呢?”
“兒子為村裏放牛,他腦子雖不好使,但幹這事還不曾出過大錯;父親做鬥笠、織蓑衣,為本村人修家具。完全可以維持兩人簡單的生活。”村長說。
記者們走進那間牛棚,推開那扇形同虛設的木門,隻見一個須發很長且已花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說是“坐”,實際上他的臀部以下全是空白。但他仍專心地修補著一件蓑衣。記者們在他麵前站住了,其中一位記者掏出一張50元的鈔票遞給他,他看了看,神色平靜地說:“你要買什麽?鬥笠?還是蓑衣?”
“我什麽也不買。”
他有些惱怒了:“什麽也不買那你給我錢幹什麽?我知道你是從城裏來的,根本不會要我這些破東西,但我也不要你的錢。”
給錢的這個記者突然有一種驚惶,更感到一種慚愧。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那就是在向一個不需要施舍的人施舍,他忽略了一個看重尊嚴的人的尊嚴。憑心而論,命運對這父子倆真是太不公平了。但這位父親卻是清醒的,而生命的大悲大痛正源於這種清醒。
或許有人認為,苦難是一種酸性物質,它能一點點腐蝕人的自尊,毀掉人的生命力,但現在,在同一時空裏,在我們的周圍,有這樣的人:他們本是命運的棄兒,他們對人世本可以厭棄,可他們依然默默無言地生存著,並在這默默無言中讓那些自認為可以俯視他們的人感到另一種光芒——刺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