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天了!這是讀到此信的第一感覺。當然,事情發生於李鴻章寫此信二十多天前的八月初六日(9月21日)。這天,原已“歸政”的慈禧太後,突然又走到前台宣布“訓政”,清朝這個家又是她當了。實際上,家一直是她當,隻不過有一陣子她是在幕後隱然觀變,看著在前台表演的“皇兒”的一招一式;一旦在她眼裏覺得過頭了、出圈了,她就起步跨到前台叫一聲“停”,後麵的戲份該她的了。於是,天就霎時變了。“維新皇帝”不隻是“靠邊站”,而且成了“瀛台囚”。“戊戌六君子”人頭落地,有的“人犯”未被處死而遭發配,康有為、梁啟超等僥幸逃亡者則成了密網捉拿的“欽犯”。
李鴻章此信中所說“太後臨朝,誅、遣十數人,大變新政,又成守舊世界”,就反映了“戊戌政變”後的形勢。從口吻上可揣知,“又成守舊世界”並不是李鴻章所希望的。而無論如何,形勢既變,下邊的官員自然要忙不迭地轉向迎合。李鴻章信中就說到“廬守圓通,揣摩風氣,改創歸並之說將作罷論”。“廬守”就是廬州知府,李鴻章家鄉的這個“父母官”,原先不是挺積極地與李鴻章商酌籌辦新學堂的事情嗎?現在“隨機應變”地急刹車了,可見其人的“圓通”水平不低。要說,在新政複舊的各事項中,“文教”方麵是留活口最大的,信中所說“學堂雖未廢罷,聽官民自為”,就反映了這種情況。京師大學堂不就保留了嗎?通常被視為政變後維新成就的僅存碩果。但即使有活口,對“圓通”的官員們來說也怕因辦新學堂擔上“新派”之嫌,對這類事情遂就順勢撒手了。“廬守”就是這樣。本來就似乎不願牽纏此事的李經方他們,這下自可心安理得地“置身局外”了。
政變後,本屬朝內大員的張蔭桓,因其與維新“逆黨”的瓜葛,再加本來就被太後厭惡,這時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罪犯”,雖說在外國幹涉下(他曾出使外洋關聯多國)這時未被處死,但得發配邊地新疆。他也不管前邊是否有過節了,窘惶之下寫信向李鴻章求救,失時落勢的李氏也沒有辦法,遂有“樵野(張蔭桓)暮齡(已六十有二)遠戍,書來乞憐,亦殊可憫”之言,隻有同情的份兒了。李鴻章信中還述及,“因朝局紛更,人心不定”,各國駐華使館各調小股軍隊前來保衛。這當然更會增加京城的惶恐氣氛,慶親王奕劻(慶邸)沿門懇請人家撤掉軍隊,當一定是做出保證各使館安全的承諾吧?可人家還是拒不答應,李鴻章因而感歎“時事可知”。他倒樂得自我逍遙,說“趁此偷閑靜避,諸孫繞膝,含飴為樂”,打算等過了慈禧太後壽辰(十月初十),便相機申請長假。至於朝政嘛,說有慶親王奕劻(慶邸)和榮祿(時為大學士,故稱“榮相”)左右輔助,“或者苟延殘喘耳”。信中又順便告訴經方,與他相識相得的意大利(義大裏)新任駐華公使馬迪諾,乘赴上海公幹的機會,約其相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