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安七年仲秋,程靖寒與母親分離的第三百六十日。去歲,道士堅稱他與皇後相見將至災殃,兩人必難共存。恰逢當時六皇子疾病不斷,皇帝信以為真,將十歲的他帶離生母身畔,隻特準中秋夜可見一麵。
於是他勤學苦練,盼星盼月,唯盼相見之時母親能展顏。十一歲的他撫著七弦琴,憶起母親輕撚慢攏按過絲弦的嫻雅,想起妹妹傻樂著跑來作亂,手指顫顫地急停。
八月十五,一輪秋影轉金波,滿庭丹桂香。他不厭其煩地將衣袍換了又換,阿堅替他撣衣的手臂都泛酸了,他才勉強挑出一件。他複又對花銅鏡著審視自己的儀容,臉上是藏不住的雀躍。
他的步伐既急且快,蹀躞帶上的玉佩、錦囊、絛帶晃個不停。天邊紅光映著他興奮的臉龐,杜放告訴他卦象昭示峰回路轉,終有天明。他不曾留意杜放言語時低落的眉眼,便深信不疑。年少的他不知世間總有諸般謊言,縱使初衷不盡相同。
那片紅光愈發耀目,明亮的火弧四散。他聽到刀槍劍戟聲,夾裹著風聲而來。他駐步須臾,繼而疾奔至長閣殿。
阿娘不在。
他狂奔至紫宸殿。保母在他身後苦苦相勸,卻留不住他。
阿耶也不在。
他跑遍後宮的甬道,甚至去了紫蘭殿。阿堅跟著他,跑得呼哧帶喘。
一無所獲。
禁軍死死把守著緊閉的朱紅宮門。十一歲的他走不出這宮牆,無法探看那丹風門前、禦橋邊膠著之勢。精疲力竭的他回到了長閣殿,抱起驚啼的妹妹,坐在沁涼的地磚上,盯著肅冷的金輪,等了一夜。
火光於破曉時分驟滅,妹妹在他懷中沉睡。
死一樣的沉寂。
半夢半醒間,他看到阿娘的素麵墜髻,天青披帛垂在他足畔。
保母接過公主,皇後俯下身來將他攏住。
“阿娘……”母親溫暖的懷抱慰藉他的焦灼不安,淡淡發散的沉水香氣讓他內心安定,眼簾不知不覺地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