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0月,深夜能聽到平型關一帶傳來的炮聲。父親領著我流亡到陝西。翌年初,在潼關東門內住了一個多月,我天天坐在坍塌的城牆頭,遙望著黃河那岸蒼茫而冰凍的土地。夜裏黃河悲壯的浪濤衝擊著潼關古老的城牆,發出震天動地的聲響,我幾次想瞞著父親獨自回山西去。我在潼關那個月,詩人艾青正在潼關,他寫下了像北中國大地一樣淳厚而寬闊的詩《北方》。一年之後,我讀到詩裏描述的情景,深深受到感動。到了西安,我在大街上叫賣了幾個月的報紙。有一則戰訊說,我們家鄉山西定襄縣城收複了,我熱淚盈眶舉著報紙在大街上喊叫:“我的家鄉收複了!”報紙一會兒都賣光了。花了兩塊錢的學費,(離家時母親把十幾塊銀元縫在我的棉褲襠裏,過黃河時,我坐的木船翻了,我自小會遊水,一點不怕。當我在琥珀色的河水裏掙紮時,我還摸了摸褲襠裏兩排硬邦邦的銀元。一個老水手把我救上了岸。全船幾十人隻活下我一個,我父親乘坐在另一條船上。)在西安民教館學習畫,教員中有詩人艾青。同年5月,我徒步攀越隴山到甘肅天水上中學,這所學校專收容戰區流亡學生。
[1] 此文初刊《隨筆》1986年第2~3期,寫作日期為1985年8月。收入《牛漢人生漫筆》《牛漢詩文集》。據《牛漢詩文集》編入。